晚上，多蘿西錢德勒大廳門口的車排出去兩條街，拐過彎又續上小半條。
王井這身黑禮服是租的，喬森上車驗收過領結角度才讓司機開車。前世一句帶過。這一世，租禮服的單子喬森填得工工整整，連擦鞋錢都單列了一欄。
“記住，鏡頭掃過來的時候別眨眼，一眨眼，報館挑圖專挑你閉眼那張。”喬森在前頭引路，把兩張請柬捏在手心，一張正票，一張環球另配的隨員票，“這玩意兒背面印著不可轉讓，丟了補不了，我拿皮筋跟機票捆一塊兒了。”
“你把它跟機票捆一起，過安檢不嫌沉吶。”
“沉什麼，這是咱們今晚的船票。”
大廳里，瑪琪早到了，壓著嗓子給他們引位。
“環球給的位置，過道口，上台不出三十步，攝像機掃全場的頭三秒里有你們。”她把王井按進座位，“別小看這三秒，多少公司搶破頭。”
“人家搶的是露臉，咱們坐這兒，是讓他們看臉。”喬森把領結又正了正。
“都對。”瑪琪把節目單發下去，“前幾排坐的都是本屆提名的老板們。環球的意思簡單，片子還沒上，先讓業內把咱們的人認全。”
燈光暗下來之前，王井往台口看了一眼。
這一晚他坐在場內，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，節目單上燙著七十一屆的金字。原來隔著屏幕隔著山海的東西，挪過來，也就一個轉頭的距離。
主持人上台，先拿今年的熱門片開涮，說了兩句莎翁情史，又說了兩句拯救大兵瑞恩，話鋒一拐。
“去年全世界的影院都在響槍聲，那部讓各位又笑又出汗的《尖峰風暴》。”
台下一靜，主持人自己拍了拍腦門。
“瞧我這張嘴，尖峰時刻，尖峰時刻。導演別瞪我，你那部我看過三遍，票根都留著呢。”
笑聲轟起來，半場的頭都朝王井這邊轉。喬森湊過來壓著嗓子︰
“主持人口誤，白賺咱們一個全景鏡頭，這廣告費省得可不少吧。”
“人家那是本事。”王井端起水杯，面上沒動，“回頭片尾鳴謝里加一行，謝她嘴瓢。”
廣告時段，大廳里的人起來走動，溫絲萊順著過道過來，一身深綠的裙子。
“王，我猜你也在這一片坐著。”她把節目單卷成筒敲了敲手心，“《聖煙》沒提名，我倒落個自在，今晚純當看戲。”
“看戲也得挑座，你這個位置，看人比看台清楚。”
“所以你剛才一直在看人。”
“看你們莎翁劇組，今晚氣色都好得過分。”
溫絲萊笑出聲，在他旁邊空座上坐了半個座位的距離，問起內地市場，問得又快又細︰票價多少，觀眾多老，武打片之外什麼能活。
“你這些問題，路數不像演員。”
“我十七歲起就被人問票房，問到煩。”她把卷筒展開又卷上，“下回來倫敦，給我講講內地的本子吧，別只講給記者听的那一套。”
“本子得配好茶，倫敦的茶貴。”
“那你在內地等我，听說你們的茶論碗賣。”
溫絲萊回到自己座位，把裙子掖好，心里把剛才那幾分鐘過了一遍。
方才是她先問的內地，結果答著答著，變成了他問她︰問她想演什麼樣的人，問她怕不怕銀幕上那種看不見毛孔的美，問她倫敦落雨的時候想不想找個片場躲一躲。
記者從不問這些，記者只問價錢和緋聞。這個東方導演問的問題，比記者好。
她把這個念頭收好，台上的音樂響了。
頒獎開始，莎翁情史的獎一個接一個，最佳女主角公布的那一秒，全場起立了兩回。
喬森在小本子上記了一筆。
“你記什麼呢。”
“記它今晚第幾個獎了。要是七項封頂，回頭匯報里好寫，環球那邊要問。”
“你這算盤打得，台上都听得見。”
最佳導演給了拯救大兵瑞恩，斯皮爾伯上台，王井跟著鼓掌。
《美麗人生》的導演捧走外語片，激動得踩上椅子，全場笑著鼓掌。喬森小聲嘀咕︰
“這一腳踩出去，明天全世界的版面都得給他騰一版。”
“台上一分鐘，台下十年功。運氣不算功，也算利息。”
中場休息，環球一行人聚在休息廳，布賴特端著香檳過來，先用生硬的中文給王井拜了個晚年。
“恭喜，發財。”
“過年都過去倆月了，布賴特。”
“中文里這句什麼時候用都行，我查過字典。”布賴特一臉認真，“你們過年放的爆竹，我讓秘書備了三箱，你們片子的大日子，我就放。”
“大日子放爆竹，消防隊先請你喝茶。”
“茶，好茶，我也查過了，你們有句話，來者是客。”
一圈人都笑，王井把杯踫了。這些人的中文是現學的，笑話是現賠的，誠意倒是真的。
夜越深，莎翁情史的獎杯越摞越多，最後一項揭曉，七項落定，大廳里的掌聲一浪接著一浪。
喬森把小本子合上，寫下最後一筆。
“七項，跟我猜的一樣，匯報我今晚就能寫。”
“你不看典禮了？”
“看呢，一邊看一邊寫，回頭瑪琪要原話。”
散場出來，洛杉磯的夜風有點涼，瑪琪把大衣遞給王井，講車在東口。
回到酒店，座機就響了，是王馨從京城打來的越洋電話，聲音隔著衛星有點飄。
“哥，看見你鏡頭了！開場掃全場那三秒，你低頭系袖扣，我在電視機前拍大腿呢。”
“人家那三秒是給露臉的，我拿它系袖扣。”
“姥姥講了，下回讓你抱個獎杯回來，她拿去壓咸菜缸。”
“這話你原話記下來，寄給我，我留著提醒自己。”
掛了電話，王井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洛杉磯的夜。桌上的節目單翻到最後一頁，節目單印不出來的那場戲，還在三個時區外的機房里一幀一幀地磨。
枕邊的手機震了一下，喬森的短信進來︰特效組夜里來電話，最後五分鐘拿下一半，問試片日子定不定。
王井抓起座機撥回喬森房間。
“日子定不了，成片進棚之前，誰都別吹風。你就回他們八個字︰三周沖刺，出棚見曉。”
“三周沖刺，出棚見曉，我數數，八個字沒錯。”喬森在那頭翻本子，“行，我這就翻他們的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