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尾巴還留在洛杉磯的夜里，辦公室的窗開著，海風把窗簾掀起一角又放下，像有人在那兒一下一下扇風。
專線電話響到第二聲，王井接了起來，估算部的主管老桑在那頭壓著嗓子，像怕走廊里有人听見。
“過了呀，今早的點數，兩億零三百萬，美刀。”
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“兩億，零三百萬。”老桑頓了頓，“這通走的內線，日報里沒有，您放心吧。”
王井靠回椅背，讓這口氣在胸口停了停才吐出來。他說數字不許落紙，一張紙都不許，報紙問起來只有一個口徑，上畫第九周，票房榜前十還在。
老桑在那頭笑，說您比我們管賬的還謹慎呢。
掛了電話他給瑪琪拍電報，三行字，兩億過線，紙面無數，口徑照舊。回電當晚就到，比他的還短︰收訖，各報口徑已發，電話費請走發行賬，莫走我的。
第二天報紙都老實，娛樂版在角落里提了一句，這片子上畫第九周，還釘在票房榜前十，釘得比夏天還牢。
有報館編輯打電話來探口風，問累計到底走到哪兒了，王井把口徑又念了一遍，編輯在那頭嘀咕，說您這數捂得比金庫還嚴呢。
街角報亭的老頭把那份報紙墊在最上層，逢人便講這片子邪門，有人都看第四遍了，照樣掏錢呢。
三天後喬森領著碟商上樓，樣碟往桌上一放。十二月發行，離上映整五個月，這是王井定的窗口，一天不讓。
碟商嫌慢，說假日檔的貨架不等人，喬森不接話，把一頁花絮清單推了過去。
清單就兩樣，都是王井親自去要的。
頭一樣是收音師老紀的底噪表，拍戲那陣老紀有個硬殼本，每個棚每塊外景的底噪都記著數，電機房嗡嗡幾分貝，鼓風機開到幾檔，雨棚上的雨點砸下來像炒豆子。
王井讓老紀照著本子錄一段，一段底噪配一段閑白，講這聲音墊的是哪天哪場戲。老紀錄完在監听棚里坐了半天，說這本子我記著玩的呀，您還真給它留了個位置。
第二樣是八爺的教鞭，竹子的，頭上包著膠皮，在練功房敲了十幾年，敲得比別處亮。
花絮里八爺捏著它講規範，手腕壓到什麼角度，腰擰到哪一格，講一句敲一下桌面，梆梆的，跟上課似的。
八爺問他干嘛把這個塞進碟里，王井說買碟的人最想看的，是正片里沒有的東西。八爺咂咂嘴，說你們文化人講究就是多 。
王井沒要真鞭子，只要畫面，八爺罵他小氣，罵完自己先笑了。第二天老紀把那個硬殼本送上門來，說內容都進碟了，紙就留給您當個念想啦。王井收下，擱在書架最順手的那一格。
碟商把樣碟塞進機器，從頭放到尾，一聲沒吭。
散會時他在走廊里點了支煙，心想賣碟這行自己干了十幾年，碟就是碟，一張塑料片，這人是把碟做成了事件呢，正片是戲，花絮也是戲，連買碟的人都盼著十二月的日歷翻快些。
他掐了煙回樓上去改訂貨單，把首訂量往上添了兩成。
王井留在放映間看第二遍，放到底噪那段，畫面忽然跳了兩幀。他按了停，手指在遙控器上敲了兩下。
前世一句帶過。這回是母帶，他看到了底。
預售九月中開的閘，訂單從傳真機里往外爬，頭一頁爬出來時紙都發燙。倉庫當天鬧了個笑話，小伙子拿掃碼槍練手，滴一聲，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是洗發水，三塊九毛九。
他連掃十張，張張洗發水，急得直喊，說咱們的碟怎麼成洗頭的啦。
查下來是印廠錯版，一整箱條碼印串了線，五百張，張張掃出來都是洗發水。
“這五百張錯版的，要不要追回來呀？”倉庫主管的電話追到辦公室。
“不追，留著。”王井說，“錯版的東西，十年後比正版值錢，這是收藏行的老理。”
“碟還能出錯版嗎？”
“出不出我說了不算，市場說了算。你封一箱進庫房，標上日期，別的別動。”
“那箱子上，寫什麼名目呀？”
“就寫錯版五百張。”王井說，“名目越直白，十年後越值錢，收藏的人，最認的就是這種不動腦子的標簽。”
碟商聞訊趕來，圍著那口箱子轉了三圈，眼楮越來越亮，說這箱不能回爐，錯版才是限量，上哪兒再找五百張只認洗發水的碟去。
庫房主任咬死規矩，錯版必須銷毀，兩邊僵住，最後瑪琪的電報落了錘︰留一箱，編號零零一，鉛封，入冊，其余回爐。
印廠連夜來電話賠罪，說甘願重印受罰，瑪琪回電四個字，按合同來。
碟商抱著鉛封箱出門時腳步都是飄的，逢人就說這是編號零零一，口氣像抱著一箱金磚。同一天瑪琪另有一封電報，就一行︰碟預售，首日六萬一千張，渠道問貨，接不過來。
九月十五號凌晨，醫務室的電視亮了，悉尼那邊的開幕式隔著半個地球傳過來，煙花在屏幕里一朵一朵炸開。屋里擠了二十來號人，板凳不夠，道具組把兩個啞鈴箱摞起來當凳子。
電視是珍黎打發人搬來的，天線她親手調的，後半夜信號也穩。
盒飯在門口條案上堆成小山，醫務室的大夫兼管開盤，白板一邊寫著今日菜價，一邊寫著賠率，下注誰拿第一塊金牌，賭注是盒飯加雞腿。
老紀押射擊，說打槍的穩當，一槍定乾坤呢。武行的小子們押舉重，說咱們這行只信力氣，有人把賭注從盒飯加碼到沙袋，說舉重要真拿了頭金，輸家扛沙袋繞場三圈。
八爺誰也不押，說頭一塊金牌哪輪得到你們猜嘛。開賽第二天，首金果然落在射擊場上，大夫在白板上畫了個紅鉤，老紀領走七個盒飯，一個人吃到打嗝。
打那以後金牌一條條往回傳，播報員念一條，醫務室里就歡一回，白板上的正字一天比一天密。月底一算，粉筆都寫短了一截。
“八爺，寫短一截的粉筆頭，留著不？”王井路過醫務室，探了半個頭。
“留著嘛。”八爺頭也不回，“等全部比完，這一小截粉筆，比金牌還難湊。”
“那得給您配盒新的。”
“新的到時候再說。”八爺盯著屏幕，“眼下這一截，一劃都不能浪費。”
醫務室里一片笑，有人說八爺這是把粉筆當金牌數呢。八爺說數粉筆怎麼啦，粉筆一筆一劃，跟金牌一塊一塊，都是攢出來的。
“這個理我記走了。”王井說，“回頭貼公司食堂去。”
“貼食堂屈才。”八爺把手一揮，“貼排片表邊上，一場一場看。”
熬夜看賽這事王井比誰都熟。
這回他是老板，沒人敢寫他名字，可眼圈照樣黑得像挨了兩拳。
有個武行小子撐不住，靠著把桿打盹，八爺的教鞭隔空一點，說起來，看人家跳水，入水一條線，你出的拳歪到哪兒去啦。滿屋子笑，小子紅著臉把那趟拳重新打了一遍。
九月里艾米的短信來了兩回。頭一回在首金那天︰吉姆，報紙說你那片子還釘在前十呢，悉尼槍一響，我們辦公室的同事全站起來啦。你熬夜了吧，黑眼圈記得藏好呀。
十二月碟一出來我就買頭一張，你可別賣斷了不給我留哦。
第二回在月底，就一句︰吉姆，我等不到十二月啦，我提前來，給你帶楓葉，你可別嫌煩嘛。
珍黎的短信只有一條，是白板畫滿正字那天來的︰井哥，綠豆湯明早照舊放你門口，練功房的涼茶我備下了，你只管看比賽，別的都不用管。從頭到尾，沒有一個問號。
月底最後一天，碟商把預售訂單的頭一頁傳真過來，紙角帶著機器壓出的折痕。王井從頭看了一遍，從抽屜里取出護照夾，把那頁紙折好塞進去。
夾子里那張舊票根邊角磨得發圓，他挪了挪，給新紙騰出半個身位，合上夾子， 噠一聲輕響，像把整個九月收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