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的粵城還壓著暑氣，同樂大戲院門口的橫幅從三樓一直垂到售票窗頂上，紅底黃字，江風一吹就鼓起來，上頭兩行字，第二屆義映，粵港二十場聯動。
王井站在台階底下仰頭看了一陣。
去年第一屆是十座城排著走，一場一場像插秧，插完一壟算一壟。今年直接翻倍，粵城港島兩頭同時開場，二十場連成一片，光是場地合同就比去年厚出一倍，鄭丹媛的公文包被撐得合不上口。
比場地更扎眼的是片子。《尖峰時刻》和《尖峰時刻2》雙片聯映，一部剛下畫不久，一部還沒上映，兩塊燈箱並排立在門廳里，票房還沒報出來，氣勢先壓過了同檔所有片子。報館的人沒進院子就先拍橫幅，寫稿的筆下也痛快，說這叫未映先熱。
售票窗右手邊的牆上新釘了一排玻璃框，里頭是公示表，三欄，頭一欄收入，第二欄支出，第三欄去向，每場一張。票款收了多少，場租和印刷各花多少，剩下的進了哪個賬戶，一筆一筆列得清清楚楚。
有個街道辦的阿姨挎著菜籃子在玻璃前頭站了半天，手指頭隔著玻璃一欄一欄地劃，劃到第三欄又倒回去重劃一遍。
“我說這張表怎麼畫得這麼細嘛。”她跟同來的老姐妹商量，“你看，收入寫頭里，支出寫中間，去向壓尾，跟菜市場的價目黑板一個路數呢。”
“人家這是賣票的賬，不是賣菜的。”老姐妹說。
“一個道理啦。”阿姨擺擺手，“賬擺得明白，錢才捐得踏實嘛。”
兩個人研究了足有十分鐘，末了阿姨從菜籃里摸出一張十塊的票子，踮著腳塞進門口的捐款箱，塞完了還回頭交代看門的師傅，說往後這表換了新的，記得喊她來瞧。
連門口轉悠了兩天的黃牛都沒敢開口。票根一張一張登記在冊，加價賣出去回頭一查一個準，這買賣做不得。前世一句帶過。
公示欄倒也有，可貼出來的照片多糊成一團，欄目標題看得清，數字全糊在光斑里，跟隔了層毛玻璃似的。
這一世不一樣，字貼在牆上，釘在玻璃里，是誰路過都能伸手摸到的一堵牆。
下午四點，水生到了。
他背著一只帆布包站在人群外頭，等王井騰出手才走近，把包卸下來，從里頭掏出一摞裝訂好的冊子，牛皮紙封皮，麻線訂的，遞過來的時候手上加了點力。
“回執全在這里。”
王井接過來翻開，一頁一張回執，船運渠道的每一批拷貝，幾點到港，誰簽的收，放了幾場，幾點交還，都在冊子上，二十場二十份，一份不缺。
封皮上有兩個字，墨筆寫的，筆畫壓得很重。
全清。
“渠道都熟了？”王井問。
“熟了，跑三趟就熟。”水生說，“港島押船的師傅如今見了我點頭，貨不驗，見冊子就放行。”
他說完走到公示牆跟前看了一陣，回頭補了一句。
“這筆數，船上不識字的老師傅也能听懂，念一遍就明白。”
王井把冊子收進包里。有些話多說了沒用，回執訂成冊，封皮寫著全清，這就夠了。
同一個下午，鄭丹媛在臨時辦公室里對賬。
算盤珠子撥得脆，三欄賬她盤到第四遍，收入對票根，支出對單據，去向對賬戶，差一分錢都要從頭來。三年前她剛跟上王井那陣，管的是盒飯，一盒一盒數，數完記在煙殼紙上，如今她盤的這套賬，正讓人當範本一頁一頁抄走。
抄的人是真不少。鄰省有院線經理坐了整宿火車過來，站在公示牆前抄了兩個鐘頭，抄完了還遞煙，問這表能不能送他一份空白的。港島兩家片商更直接，傳真一封接一封，問能不能把三欄公示寫進合約的附件里。
“抄嘛，隨便抄唄。”她把算盤往邊上一推，跟助手交代，“格式抄得走，賬抄不走，這一欄一欄後頭壓著的是票根和回執，還有水生跑爛的三雙鞋呢。”
嘴上輕巧，心里那點驕傲按不住。上個月有家發行公司打長途來，開口就叫她鄭老師，問公示表用幾號字，欄寬留幾指，她一條一條報了數，對方記了半天，末了嘆口氣，說這規矩是你們立的，往後全行跟著走，你們就是標準啦。
標準兩個字她沒接，客氣兩句掛了線，掛完才一個人笑出聲。
盒飯管到賬本，賬本管到標準，這三年沒白熬。
傍晚場散了，王井回辦公室對短信。
先到的是漂亮國的，艾米的短信照舊短，說吉姆，報上登了粵港聯映，照片里你瘦了，記得吃飯，末尾另起一行，抄了《尖峰時刻2》在那邊的排期，說她那圈朋友都在等這部片子。
第二條來自港島。
“第二屆的票，給我留第五排呀。”
王井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。去年第一屆她點的也是第五排，說那一排看銀幕不高不低，看人也是不高不低。
他回︰“第五排留了，留的港島場。粵城場靠前，那排是你的老習慣，坐不慣。”
過了一陣，短信回來兩個字，好呀。
隔了半分鐘又追來一條，說井哥哥從來不接話茬，只接台階呢。
王井把手機扣在桌上，沒再回。有些台階接了，就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夜里十點，京城的電話追了過來，周萍蓉的聲音隔著長途線很清楚。
“老板，公示表的事上頭有人過問了，問有沒有標準文本。”
“有，讓鄭丹媛整理一份發過去。”
“好 。”周萍蓉停了停，“上頭有句原話我學給您听，說賬公示出來，比講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散場那晚，韓總來看最後一場，沒上台，站在後排看完，散了場才踱到門口，看工人往回收橫幅。
“第二屆了。”韓總說。
“嗯，明年就是第三屆。”
韓總擺了擺手，只說了一句。
“明年不叫第三屆，換你的新片來辦。”
王井站在台階上沒接話。橫幅收到一半，露出後頭新換的燈箱，《尖峰時刻2》幾個字在夜里亮著，一直亮到街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