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尾的港岛，比贺岁档还热闹，热闹里还带着点年关的松快。
千年虫这东西，名字听着像条虫，闹出来的动静赛过一条龙，报纸整版整版地登，电视里的专家一天换三拨，银行门口排队取现金的人从清晨排到打烊，好像过了这个年，卡里的数字就要集体蒸发。
镜头扫到外头，东瀛的车站，漂亮国的机场，一水儿的慌张，这一回闹的是全世界的。
王井在酒店套房里泡茶，电视里正播一家科技公司连夜排查，机房里咖啡杯堆成小山，程序员眼睛熬得通红，对着老代码一行一行地念，跟超度似的。
还有银行租了直升机，就为等零点上天盘一圈，证明自家系统没瘫。他端起茶又放下，觉得这场面眼熟。
那时候他当自己是看客，后来才咂摸明白，看热闹的人站得久了，一转身就站进了圈里，成了别人的热闹。
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世他的公司里，排查表是工程师拿命换的，每一行代码都对得上号。
他的公司安静得很。一九九八年开春，他给底下每一家都下过死命令，系统翻个底朝天，该换的换，该做双备份的做双备份，做完不许开庆功会，不许发通稿，连条横幅都不许挂。
当时财务肉疼了小半年，背地里念叨老板往水里扔钱。如今这堆扔进水里的钱一块一块全浮上来，变成了免死金牌。
零点前后，别家传真机吐出来的净是告急的、补救的、连夜写检讨的，他桌上这台最省心。玛琪的电报向来省字，这回更省，一行字钉在传真纸最上头。
“千年虫九八年排查毕，今晨全线零故障。客户来电加单，未费一兵一卒。”
更妙的是客户的反应，信通稿的人不多，信没出事这件事的人不少，几家老代理追着客服要提前续约三年，请示电话打过来的时候，客服主管的声音都是飘的。
十二月下旬还有一桩事。《黑客帝国》的dVd赶在圣诞档上市，首周销量破了纪录，内部口径写得更吓人，全球范围的世界纪录。
市场部经理把内参数了三遍，怀疑自己多数了一个零，不敢声张，怕吓着别人，也怕吓着自己。
真正把这张碟抬上神坛的是另一群人。碟里附了条独家花絮，名字起得直白，叫看正版的理由，二十分钟把正版凭什么贵讲得明明白白。
碟商们先在圈子里疯转，转着转着转出了圈，有摊主把花絮摆在摊位上循环播放，边放边吆喝，看片不要钱，学道理呀。
老碟商周仔的电话直接打进发行口，话转到他桌上，统共两句。
“五千张不够就再翻倍，那张讲道理的碟，比武打的还走俏呢。”
隔天又追来一句。
“跟你们卖正版，我头一回睡觉不用竖着耳朵，这觉真囫囵啊。”
跨年夜，他站在临海的露台上，风从海面上过来，带着咸味。桌上三部手机一字排开，各管各的线，谁也不挨谁，这是他定的规矩，也是给每条线留的安全。短信一路一路蹦出来。
艾米的最先到。
“吉姆，我这边还有五个钟头才到新千年，你先替我把愿许了，明早我要验收哦。”
紧接着第二条跳出来，更不客气。
“吻一个，先记账上，利滚利啦。”
林夕蕾的压着点来。
“井哥哥，港岛的烟花是从海上过来的吧，第一朵就开在你楼顶，我掐着表算的呀。”
尾巴还藏在后头。
“愿望我写在心里了，跟你的名字搁在一块，你别乱动嘛。”
珍黎的最短。
“井井，新的一年，按时吃饭，少喝酒，烟花响，别站得太近。我说的都是小事，小事最要紧。”
高美丽的字数正常，口风像工作汇报。
“剧组平安，进度正常，年前杀青。新千年顺遂，导演勿念。”
黎枳的两条成对。
“师弟，听说港岛的烟花要放十分钟，师姐这边一朵都没看着，账先记下呢。”
“新千年了，欠的七分钟记得还呀。”
五条线，五路短信，彼此不知道彼此的存在，偏偏挑了同一个晚上，挤上同一块屏幕。他一条一条回，回艾米的话要甜，回珍黎的话要稳，字斟句酌，跟拆弹似的。
最短的那条，从一座老居民楼里发出来。珍黎的屋里烧着暖气，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倒数，热闹是电视里的，隔着一层屏幕加一层玻璃。
她没开大灯，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，台历十二月那页折了角又抚平，抚平了又折。
墙上的挂钟走得有耐心，秒针一格一格地迈，她跟着数，数到五十八停住了。心里想的那个人隔着一片海，看不见，够不着，她只好在脑子里替他把外套披上，把领子竖起来。
窗外的烟花轰的一声炸开，天上亮了，红的绿的溅了满窗。她对着那片光张了张嘴，有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，又滚回去。
问出口的话要有人接，她不想给他添活儿，这一年他肩上的东西够沉了。
她把手机摸过来，字打了删，删了打，来回三遍，最后剩下的只有那几句叮嘱。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，烟花正炸到最盛处，谁也没听见她那口气叹得有多轻。
电视里唱起新年的歌，她把台灯拧暗一格，冲着黑下去的窗户轻轻说。
“新千年呢，就盼你平平安安。别的，都是后话嘛。”
同一个零点，另一座城市也没这么安生。某同行公司的电梯在新年第一秒准时罢工，轿厢卡在十一楼和十二楼中间，里头困着七个刚开完年会的高管，香槟还举在半空。
消防队砸门砸了四十分钟，人救出来的时候，一位副总裁的领结歪到了耳朵上，被镜头逮了个正着。
第二天这事登上财经版花边，配图配得也好，手电光底下，电梯门上贴着张告示，落款去年三月，内容一行字，千年虫排查工作延期进行。
记者再去翻他们的设备档案，那一栏干干净净，一个字没有。报纸传开之后，办公室里最损的一句评语是，虫没啃动机房，先啃了电梯。
明天的热闹归明天，今夜露台上的倒数声，已经压过了海风。
人潮从岸边一路堆过来，十，九，八，对岸的楼群齐齐黑下去三秒，再亮起来的时候，三条驳船上的烟花同时升空，一层压着一层，把海面照成了白昼。
有人鼓掌，有人吹口哨，主办方这钱花得不亏。
手机在烟花声里震了一下。玛琪，四个字。
“新千年，收。”
王井盯着看了两秒，把杯里的残茶喝净。热热闹闹的一千年，就这么记到了他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