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杉矶的清晨，冬日的阳光把漫威会议室的长桌照得发亮，桌角那份报表用红笔圈了两圈，圈里一个数字，一亿三千万美刀。
财务总监念完刀锋战士的全球累计票房，屋里安静了两秒，跟着响起一片翻纸的声音。
半年前还有人在这间屋子里断言，一个穿黑风衣的吸血鬼猎人撑不起一个系列，如今报表摊在每个人手边，谁也不好意思再提。前世一句带过。
那会儿这片子装在一张磨花了的碟片里，如今装着一亿三千万美刀，外加一屋子坐直了的人。
“边缘角色也能卖，这个共识总算是立住了嘛。”
新来的运营总监先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三分讨好，“井，刀锋2的事，你再给大伙儿讲讲？”
王井没急着接话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复印件，让助理挨个发下去。文件很薄，七页，抬头三个字，钢铁侠。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。
有人下意识去看珀尔马特，老头面无表情，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两下。去年那个红金配色的人偶样品被他不紧不慢地从包里请出来，往企划书旁边一放，像给这份文件站岗。
“刀锋2立项，预算我批，档期往后放十八个月。”王井说，“这份东西不是提案，是提个醒。刀锋证明小角色能卖，钢铁侠要证明的，是小角色能卖成多大。”
“牌桌上先亮底的，都是不想赢的呀。”角落里有人嘀咕。
“所以才只摆企划，不摆合同嘛。”王井笑了笑，“玩具先行，电影开路，刀锋在市场上探路，人偶在货架上探路，哪块地先响，主力就往哪块走。七页纸写的不是一部电影，是一张地图呢。”
珀尔马特这辈子只信数字。三十年玩具生意，他按坏过几个计算器没数过，只记得每次出手前都要把成本摊开揉碎了算。
可这个华人小子把玩具生意讲成了兵法，人偶是先遣队，电影是主力军，佯攻、探路、合围，七页纸排得像一份作战序列。
他按计算器的手头一回停在半空，悬了两秒才落下去，这一回算的不是成本，是这七页纸值多少个一亿三千万。
散会时，珀尔马特把人偶塞进王井手里，动作快得像发牌。老头脸上的褶子没松，步子倒是比来时慢了半拍。
“摆你办公室去。”老头说，“省得你下回开会，又从抽屉里掏出什么吓人的东西。”
王井掂了掂，二十厘米高的小人偶压手，比七页纸沉多了。他没说谢，珀尔马特也没等他谢，背着手先走了。
回到办公室，前台递来今早的一沓传真。头一张是玛琪的，字迹短得像电报，拢共三行。
“刀锋累计一亿三千万美刀，超董事会预期四成。刀锋2立项备案完成，对外口径统一为评估阶段。细节别走电话。玛琪。”
他把传真折好，压在人偶底下。
第二份传真厚得多，是从京城剪来的一沓报纸，贺岁档开战，头版标题一个比一个响，双雄会，世纪对决，二十年未见之战，剪报的人细心，把《欢天喜地》和《醉后真言》都用红笔描了一遍。
那位贺岁大导的新片叫《欢天喜地》，首映礼办在京城最老的礼堂，红毯从门口一路铺上台阶。
老爷子接受采访，话说得很稳，年轻人肯进贺岁档，是好事，先学会让观众笑，再学会让观众哭，路要一步一步走嘛。
报纸把这话登得滴水不漏，排版的人偏偏把年轻人三个字加粗了。
发行部的传真附在后头，事情透着股小心思。首日排片，黄金场六四开，老爷子拿走大头，午夜场全给了《醉后真言》，学校周边的影院多排了两轮。
首周末上座率五五开，有两家经理悄悄把晚九点的场子换到这边名下，连海报位置都没挪，怕人看出来。
助手问他要不要回应老爷子那句话，王井摆摆手。
“把原话抄下来，贴剪辑室门上。”他说，“老爷子夸人呢，别替媒体把火往大了扇。对外就一句话，他那部新片我看了带子，结尾三分钟值回票钱。”
这话登出去，老爷子挑不出错，报纸还能再热闹三天。热闹是他们的，场次是真金白银的。
他咬着牙买下，散场出来耳朵冻得通红，还跟同学说值。
那时候他想不到，有朝一日报纸会把他的名字和老爷子的名字并排印在头版上。
乌龙是京城下午爆出来的，洛杉矶这边还是前一天夜里。有记者拿到线报，说发行这边的排片系统里，《尖峰时刻2》后头莫名多出一行大字，尖峰时刻3，一月底献映。
京城有两家影院动作快，当天就挂出了预告牌子，红底黄字，做得挺气派。
电话一路追到王井办公室，铃声把他从沙发上吵醒。听筒里的嗓门很大，隔着太平洋都发烫。
“王导，《尖峰时刻3》定档一月底了吗？”
王井看了眼表，京城该是下午了，正是报摊吆喝的钟点。
“第二部你们看了吗？”
记者噎了一下：“还，还没上呢。”
“先看第二部嘛。”王井打了个哈欠，“第三部的事，第三部再说。牌子挂错了就摘了吧，观众不是傻子呀。”
挂了电话他去问，事情不复杂，录入系统的姑娘手一滑，把2敲成了3。
发行部经理在长途里把系统骂了半天，末了小声补一句，那两家影院的经理听说要摘牌子，心疼得直咧嘴，说牌子是花钱做的，撕下来跟撕脸似的。
中午玛琪的传真到了，照旧短。纸上的字比电报省，比刀锋的预算还省。
“《尖峰时刻3》，查无此片。误录已纠正，公关口径：卖个关子。第三部的企划，等你写完再谈。玛琪。”
王井把这张纸也压到人偶底下。第三部连剧本的影子都没有，玛琪倒是先把账给他挂上了。
傍晚，手机震了两下，艾米的短信带着漂亮的时差进来。两条隔着一分钟，像是打完一行想了想，又补一行。
“吉姆，报纸说你们那间会议室安静了三秒。三秒就能吓住珀尔马特，你是不是在他计算器里动了手脚呀。”
“听说京城下雪了，穿灰色那件毛衣，别嫌我啰嗦哦。”
快到半夜，还有一条短信进来，珍黎的。语气平平的，像顺路捎的一句话。
“排练厅的暖气修好了。你那件旧大衣我收进第三个柜子，樟脑放了三颗。井井。”
没有一个问号，樟脑倒是数得清清楚楚。他回了三个字，知道了。想了想，又补了一条，两个字，等我。
第二天一早，电话铃响得急。那头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，京城这会儿刚过午夜。
“睡了没？”韩总问。
“刚醒呢，韩总，京城不是半夜了嘛。”
“半夜正好，半夜的消息热乎。”韩总在那头笑了一声，“大盘破了。贺岁档开画头一周，全国大盘把历史纪录掀了，报纸连夜改版面。你那部《醉后真言》，院线经理的电话快把我手机打爆了，追着要加场呢，有一家一天打了八个。”
“加。”王井说，“加得体面些，午夜场和早场尽管排，老爷子的黄金场别挤。”
“你呀，打架还替对手撑伞。”韩总顿了顿，“对了，还有个事。老爷子今晚托人带了句话，问敢不敢把加出来的场，全排在晚八点。”
王井站在窗前，洛杉矶的太阳刚爬上楼顶，京城那头该是后半夜了。
“回他，敢。”他说，“黄金场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