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的秋葉原還亮著燈，霓虹把濕冷的街面照出一層油光。
拐角那家店的卷簾門拉開一半，店長蹲在貨架前數箱子，數到第三遍，還是四十二台。架子上一層留給了對面那家的新機，里間碼的全是自家主機的箱子。
街對面的同行也亮著燈，伙計們隔著馬路喊話，問的都是同一句，你們家的貨壓夠沒有。
店長直起腰，把電話夾在肩膀上，沖著話筒壓低了嗓子。
“再給我調二十台嘛，對面那家上午七點開門，這條街今天怕是要擠進上千人哦。”
總店那頭還在算賬，他一巴掌拍在箱子上，紙殼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全東京的鏡頭今天都要架在這條街，我門口要是冷了場，回頭你們的新貨也別想佔我最好的櫃台啦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報了個數。店長掛了線，搓著手又蹲回去，第四遍數完，還是四十二台。
他蹲在箱子堆里琢磨，自己賣了二十年電器，見過搶電飯鍋的，見過搶大彩電的，通宵排隊搶游戲機還是頭一遭，今天這一仗打完，這條街的規矩怕是要改一改。
同一時刻的洛杉磯，混音室的遮光簾拉得嚴嚴實實，分不出白天黑夜。
混音棚里趕的是宿醉的東瀛公映版，老虎追人那場戲，音效師把雨聲混進虎嘯里，王井听了三遍，抬手比了個過的手勢。
東京上午七點開機，換算過來是這邊下午兩點，牆上一東一西掛著兩個鐘，手邊的傳真機每隔一陣吐出一截窄紙條，秋葉原排隊的長短全在那幾行字里。
他把這邊的鐘點寫清楚傳回去，東京回一張過來，兩頭差著十七個小時，對表對得像兩國談判。東京分公司的人守著傳真機，紙條上的數字每隔一陣就漲一截。
助理端著咖啡進來，順嘴報喜。
“先生，東京是不是已經開賣啦？外頭通訊社都發通稿了呀。”
王井抬手點了點牆上西邊那個鐘。
“還有三個鐘頭呢，你八成是把東邊的鐘看成西邊的了吧。”
助理的耳朵紅到脖子根，端著咖啡退了出去。傳真機跟著又吐出一截紙，上面說首日貨源全部進店，光秋葉原就壓了三千台。
王馨的越洋電話跟著到，說比弗利的電器行也掛出了預約牌，鄰居問她哥的新機子比對面強在哪，她說強在排隊的人更耐凍。
“哥，鄰居都問到我這兒來了。”王馨在那頭笑，“你那機子，到底強在哪呀？”
“強在軟。”王井說，“硬的那一線，人家先跑了十年，追是追不上的。軟的這一線，是咱們自己一行一行寫出來的，人家追咱們，也得十年。”
“那我明天就去買一台，擺在客廳！”
“買兩台。”王井說，“一台擺著，一台拆了研究。你哥我小時候的夢想，就是家里能隨便拆一台機器。”
對面那家的新機聲勢確實大，預約單排穿了好幾輪，通訊社的通稿一夜發了七八篇，廣告鋪滿整條電器街，主打能放影碟，機身往櫥窗里一豎，擺足了家電旗艦的排場。
王井這台不跟它比影碟，陣地上碼的全是游戲，首發陣容里排著他自制的一部動作大作，壓陣的那門炮，是卡普空的《鬼武者》，發售日釘死在三月初，跟主機同一天，就卡對面那個點。
東京那邊，卡普空的社長今天沒坐進辦公室。
《鬼武者》的發布會借在展館旁邊，他站在台側，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，手里那張流程表捏出了折痕。
當年社里賬上那點錢養不活研發室，董事會吵到半夜也沒有結果，是那個華人把錢拍在桌上，說游戲你們來做，賬我來算。
那時候社里有人嘀咕，說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落到外人手里了。如今新主機在對面那家的主場門口開賣，壓陣的大作是他卡普空的《鬼武者》，他站在台上，腰桿比哪一年都直。
對面那家去年還托人來問，說大作要不要也上他們的盤子，他客客氣氣把人送走，回頭把檔期釘死在三月初。
台上的試玩機一排排亮著，手柄線繞得整整齊齊。他隔著人群往外望，會場外排著長長的一條隊，一半沖主機去，一半沖《鬼武者》去。
他心里念叨，當年把他家買下來的那個華人，如今倒替我們跟對面那家干上了呢，這筆買賣怎麼算怎麼值，做了半輩子游戲，頭一回覺得發售日比社慶還熱鬧。
七點整，秋葉原的卷簾門全部拉起，隊伍從店門口拐過兩個路口。
店長站在門口發號，發到手軟，四十二台一個半鐘頭清空，他做了半輩子電器行，頭一回見錢這麼好賺。
店長把空的號牌匣子舉起來，沖店員喊︰“明天備雙倍的貨！”
“備不到啦！”庫房那頭喊回來，“廠里的車，都堵在高速上咯！”
剛送走一輛搬家的面包車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抱著主機的紙箱沖回店門口，當街拆封，舉起兩只手柄就喊。
旁邊的大爺直搖頭︰“現在的年輕人，買台機器跟娶媳婦似的，當街就擺弄。”
“大爺，您也來一台？”店員笑著招呼。
“來！”大爺把袖子一擼，“我孫子說了，我要不買，他跟我沒完。”
“多給一張保修卡？”大爺接過來看了看，“這就不必了吧。”
“您孫子交代過的。”店員笑，“必須雙保險。”
“店長，這台裝錯貨啦，兩只全是左手柄呀！”
隊伍還沒散干淨，剩下的人呼啦圍上來，店長腦袋嗡的一聲，趕緊擠出笑。
“換換換，小伙子別急哦，我這就給你換一台好的。”
年輕人把紙箱抱得更緊。
“不換啦，兩只左手柄，全東京說不定就這一台，這是彩蛋嘛，我要回家供起來的。”
店長張了張嘴，愣是沒找出詞來。更絕的是，年輕人抱著箱子在門口一站，逢人就講，說這台是限量彩蛋機，兩只左手柄，往後比普通版值錢多啦。
沒走的人將信將疑，當場拆箱翻自己的手柄，紙殼聲響成一片。
到了下午，店門口的黃牛換了吆喝，出雙倍價錢收那台左手柄機。有個節目組聞訊趕來，舉著話筒要采訪那位年輕人，年輕人得意得下巴都抬起來了，店長隔著玻璃看得直樂。
洛杉磯這邊，王井對著傳真紙出神，紙上說秋葉原的隊伍從街口排到了第二個紅綠燈。上一世一句帶過。
門口黃牛開價五萬八千日圓，他咬了咬牙，沒買，回家以後想了半年，想的全是那天要是一狠心，機器是不是早就通關了。
這一世，戰報從他手邊的傳真機里發出去，發往東京，也發港島和京城。
混音間隙，手機在調音台上震了一下。
“吉姆，東京的仗打起來沒有呀？我家大導演的手穩不穩呢？”
他回了一句開打了，炮彈是手柄，排隊繞了兩個路口。那邊很快又震了一下。
“那你只管開炮嘛，後勤我來啦，等你回來驗收哦。”
睡前又來一條，是珍黎的，不帶問號，也不等他回。
“听說東京天冷，排隊的人站了一宿。井井，混音別熬太晚哦。”
一個星期眨眼過去，洛杉磯和東京之間的傳真紙用掉兩卷。混音收尾的那天夜里，傳真機響個不停，最上頭一張是瑪琪的電報，字省得不能再省。
“東京首周畢。硬件︰對面那家多兩萬台，差一線。軟件︰反超，多十七萬套。錢已落袋，勿念。瑪琪。”
後頭的明細一頁頁往下吐，渠道倉單，賣場補貨，紙在桌角堆起一小摞。
王井把明細翻到匯總那一頁，拿筆只在軟件那一欄畫了個圈。
硬件差一線，軟件反超，夠了。
他把傳真紙折好，壓在混音單的底下。明天開始，輪到銀幕那邊交戰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