環球大道主樓三層，公關部大辦公室的燈早上五點就全亮了，冬天這個鐘點，天還是黑的。
電視里放著學院的提名發布會，聲音擰到最小，二十幾個人圍著一台電視機，沒人說話，連咖啡都舉在半空。
主持人念到黑客帝國，一口氣念了四項，最佳剪輯，最佳音效，最佳音效剪輯，最佳視覺效果。念完就翻篇，往下念別的片子，表演類的提名，一項都沒給。
辦公室靜了兩秒，掌聲響起來，響得不太踏實，像給自家孩子捧場，又怕他下回考砸。
電話很快響成一片，助理們抱著文件往外跑，有個小伙子跑得太急，咖啡潑了自己一褲子，愣是沒工夫喊疼。
王井站在人群後排，心里反倒平靜。前世一句帶過。
還有一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講過。
打那以後他在那個論壇只看帖不回帖，這一世他手里明明捏著標準答案，卻沒處雪恥，想想還有點憋屈。
中午塞隆來了，風衣沒脫，進門先問四項是哪四項。听完她笑了一聲，說好嘛，一個表演類的都不給，合著我們演員是給特效打工的呀。
王井看著她。她笑得很快，快得像提前排練過，手指卻在風衣口袋里攥了一下，又松開。
王井沒吭聲，他看得出來，那點遺憾被她嚼碎了咽下去，咽得干脆，連渣都沒剩，為劇組高興這筆賬，比為自己委屈那筆大，她算得比誰都清。
“給全組訂蛋糕唄，剪輯室一間，混音棚一間，特效公司一間，一人一塊，別摳。”
她轉身吩咐助理，說完又補一句，“訂好一點的呀，大家辛苦了一年多呢，我也有一塊，別把我忘了嘛。”
“別用那種眼神看我，”她回頭瞪了王井一眼，“片子沒有表演提名，又不是我演得差，委屈什麼呀。剪輯師才委屈，人家陪著片子熬了十四個月呢。”
下午，公關總監把一張排期表拍在王井面前，打印出來正好八項，學院成員專場，行業報和電影雜志的專訪問候，放映場次錯峰排表，放映手冊，鳴謝名單，廣告投放，禮服預案，領獎人預案。
“八項，砍一半。”王井用筆把表從中間劃開，“專場和放映留著，專訪挑一家行業報，廣告的份額挪去加放映場次，片子自己會說話。”
公關總監面露難色，說學院那頭的口味是一年年喂出來的︰“頒獎季人人都往厚里做，就咱們往薄里做，報上提起來不好听呀。”
“報上翻來覆去說的，是獎落誰家。”王井把表推回去，“冷不冷場，站在台上的人心里有數。省下來的錢，全押到放映上，一場都不許省。”
塞隆在旁邊听了半晌，忽然笑出聲︰“吉姆跟媒體打交道，永遠像在市場上還價，還完價還要人家說謝謝。”
“謝不謝的其次。”王井把筆帽扣上，“禮服預案那項留著，她的份，我們公司全包。”
塞隆挑了下眉，說這還像句人話。
“人話後頭還有一句。”王井說，“紅毯上你只管歪著走，姿勢的事你說了算，評論的事我說了算。”
塞隆笑彎了眼，說這個還價她認了，就當買一送一。
公關總監臨出門又回頭︰“鳴謝名單呢，按往年的規矩，一頁紙排滿？”
“排半頁。”王井說，“另一半空著，留給放映員，片子放得干淨，也是功勞。”
總監應了一聲，腳都邁出門了又收回來︰“那四場學院放映，票怎麼分？往年的名額，擠破頭。”
“不實名，不劃座。”王井說，“先到先進，後到後進，門外排隊的，一張照片都不許拍。”
“一張都不拍？”
“排隊的人拍下來登報，比獎杯還好看，可咱們要的是看電影的人，不是看熱鬧的人。”
老江湖一項一項往下劃，筆頭頓得像敲圖釘。
這一世這八項，他一行行看過去，後頭站的全是活人，連禮服預案後頭都跟著兩個裁縫的名字。
“學院專場一周十二場，散場發手冊，學院的老頭愛看什麼我們印什麼。雜志那邊我來排，你負責坐在那兒，把野心講成理想。”總監摘下眼鏡擦了擦，“放映場次記著錯峰，老頭們一天看三場，第三場記不住任何人，咱們必須排第一場。”
王井問他，這算不算公關。老頭兒把眼鏡戴回去，笑了，笑完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孩子，我們這不是公關，是教學院怎麼看電影，課講好了，票自己會來。”
王井後來想，這老頭兒最狠的就是這一句，把拉票說成了上課，還讓全學院都覺得欠他幾節大課。換個人講是吹牛，老頭兒講，就成了底牌。
第一場學院專場排在三天後，環球片場旁的老放映廳。放映員是位干了二十六年的老師傅，拷貝箱上貼著兩個標簽，公映版，工程版。
工程版是給技術部門留檔用的，畫面四角全是注解，幀號，鏡頭編號，藍幕接縫說明，還有一行行小字，寫著此處快兩幀，此處壓暗半檔。
老師傅前晚換了副新眼鏡，把兩只箱子搬錯了地方。燈一滅，片頭出來，四角全是綠瑩瑩的小字，跟影廳里二十幾位老教授大眼瞪小眼。
前排先是靜，接著有人扶起眼鏡，身子往前傾。放完，掌聲比環球自己人看樣片時還長。散場時，一位白頭發的老教授拉住環球的聯絡員不放。
“小伙子，那四角的小字是什麼呀，是你們的廚房嗎？”老教授眼楮發亮，“把廚房亮給客人看，做菜的每一步都擺在台面上，這樣的片子，我們信得過嘛。”
旁邊一位教授接過話頭，說下回把藍幕那一段也放給我們看，老骨頭們就想看看，戲法是怎麼變的。聯絡員點頭點得飛快，筆在本子上記了一整頁。
老師傅攥著工牌站在過道里，手一直在抖，嘴里念叨我干了二十六年，頭一回放錯，頭一回放錯了還放對了。有人過去拍他肩膀，他躲了一下，又自己笑出聲來。
第二天早上，總監辦公室的煙灰缸堆滿煙頭。十場工程版專場連夜排了上去，海報現做，標題就一行，看片子，也看它怎麼被做出來。
排表排到後半夜，總監把自己那份三明治推到王井手邊。
“吃吧，仗還長著呢，餓著肚子打仗，是外行干的事。”
王井咬了一口，火雞肉的，干得噎人，卻是他這個禮拜吃過最踏實的一口。台燈底下，老頭兒的鬢角比上個月又白了些。
後半夜，瑪琪的短信進來，電報體。
“公關季預算一百二十萬美刀。工程版加場另批十萬美刀，專款專用。超支自理，別謝。”
隔了一天下午，王井溜出去兩小時試禮服，艾米陪著。裁縫跪在地上別別針，試衣間的簾子一拉，里頭就剩一面鏡子和兩個人。
領結被艾米搶了過去，她踮著腳打，打歪了，王井想伸手扶正，被她按住手腕。
“好看，就歪著好看呀，顯得你是個活人，不是櫥窗里的模特嘛。”
第二回她換了個打法，還是歪的，歪得比頭一回更理直氣壯，她還說好看。簾子外面裁縫咳嗽了一聲，問要不要看整體效果，簾子里面兩個人同時說，再等等。
當晚艾米有航班，接了個去華夏拍兩周片子的活，說趕在頒獎禮前回來。過安檢前她朝他揮手，揮得像趕人，轉身又一步三回頭。
夜里十二點，越洋短信進來，兩個字，到啦。隔了一分鐘又來一條，領結自己別亂打呀吉姆，歪的才認得是你哦。
隔了一刻鐘，珍黎的短信也到了，就一句︰頒獎禮那天記得吃口熱的，涼了傷胃哦。
快一點的時候又進來一條，是珍黎的。整條短信沒有一個問句，不提提名，也不提奧斯卡。
“降溫了，你書房那盆綠蘿我澆過了，臘肉給你留了一塊，回來給你煮面。別的沒什麼。”
這幾天他收到的短信，十條里有九條在問提名，只有這一條，連問都沒問。王井回了一個好字，放下手機，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又過兩天，大洋對岸幾家賭行的賠率榜掛了出來。黑客帝國四項提名，項項第一，最佳剪輯的賠率壓得最低，低到莊家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。圈里管這叫行話，四提四中。
公關總監把賠率榜剪下來，釘在辦公室的軟木板上，釘完拿指頭敲了兩下，跟劃那八項排期表一個架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