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里纳指跌穿三千五百点，喘息未定，王井的三折收购就全部落了地。两家内容网站并进熊猫系，改了名字接着开门迎客，编辑部的工位一张没裁；苍穹工作室连人带引擎搬进卡普空的研发线，创始人签字那天手很稳，不是因为不激动，是饿的。
其中一家网站的办公室里还立着块上市倒计时牌，如今倒计时的终点，改成了他家的会议室。
王井在清单上一项一项打勾，笔尖到这三家就顿一顿。前世一句带过。如今三折买断，对面递合同的手都是抖的，讨价还价这一环整个省了。
他在心里给纳指道了声谢。
玛琪的战报照旧是电报体，一行一个句号：清单。清空。预算，用剩四成。王井看完回了一个字，稳。
清单末尾那一行，他留到最后，亲自跑一趟。
输入法工作室窝在城西一栋老居民楼里，一室一厅改的办公间，三张桌子顶着墙，中间那点空地站进王井就转不开身。窗台上三只搪瓷缸，缸底的茶垢叠着茶垢。三个创始人往墙根挤着给他腾地方，为首的姓陆，镜片厚得像瓶底。
王井没坐，站着问了三个问题。
“东西是谁写的呢？”
“我们老三写的啦，”瘦高个把手举得老高，“内核两千多行，他通宵一个月，头发掉了一把哦。”
“服务器谁在管？”
“老二他表哥托的关系，机器塞在机房里，”姓陆的推了推眼镜，“月租分期付，人家看我们可怜嘛。”
“钱还够撑几个月？”
三个人对了对眼，还是瘦高个开口：“四个月。撑不到就把电脑卖了发工资呀。”
墙上什么都没挂，窗户玻璃上贴满纸条，全是待修的毛病。王井点点头。如今写投诉信的和收投诉信的挤在同一个屋檐下，这世界绕得挺有意思。
合同是玛琪连夜审出来的版本，比对方自己递来的厚出一倍，第一页贴着张便签，字省得不能再省：条款。第七条。不许动。创始人全部留任写进正文，第七条单列加粗，做产品的人说了算。四家收购，这一条一字不差。
对方请来的律师想划，姓陆的一巴掌按住纸。
“这条比钱金贵嘛。”
玛琪在旁边补了一句，也是电报体：留任。薪水照旧。期权，另算。律师还想争，王井抬手压了压，说第七条要是不通，后面五页都不用谈了。
王井没解释。两年前他跟一位大佬吃饭，把同一句话拍在桌上，对方笑他天真，说资本进的门里哪有产品说话的份。如今这句话进了他自己的合同，第七条，白纸黑字。
两年之约，他先跟自己兑了一半。
漂亮国那边管这套叫 creator first，王井嫌洋文咬嘴，合同里写的全是人话。
韩总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，说入世谈判进了拉锯，一轮接一轮，磨得人牙疼。
“依我看呐，明年定。”韩总在那头咳了一声，“早一年晚一年，门总是要开的嘛。”顿了顿他又补一句，让王井别催，催也没用，谈判桌上掰的是手腕，急的是对面。
王井应下了。挂了电话，周萍蓉那头的备货名单已经铺开，按着单子往仓库里压第一批货，帝国的那盘棋他不插手，只在月报表上看见数字一格一格往前挪。
晚上轮到周萍蓉对账，台灯拧到最亮。算盘是旧的，边角缠着胶布，噼里啪啦打完，再誊进新买的软件，两头对得上，她才睡得踏实。
这些年她记的账摞起来半人高，头一回见老板在别人哭的时候开店。外头哭声一片，报纸天天喊冬天，他倒好，一家一家往下收，价钱压到三折，签字的手速比她拨算盘还利索。
她起初替老板捏把汗，后来把每笔进价抄下来，对着行情的高低重新核了一遍，才咂摸出味来，人家不是胆大，是掐着日子等这一天，等得心平气和。
这样的耐心她在别人脸上没见过，倒在他这儿见过不止一回。
账本上从此多了一条注脚：跌到谷底的未必是废纸，也可能是没拆封的好货，就看谁在别人哭的时候，手里还有钱，心里还有胆。
她合上账本，把备货单压在最上头，交代完明早进仓的车，末了自言自语一句，跟着这样的老板，账不会白算喽。
正式签字定在月底，还回那间小办公间，玛琪亲自押着合同过来。三个创始人一人一份，签得郑重其事，老三下笔之前还专门洗了手。
玛琪一页页翻下去，前三页都没事，公司名、金额、条款，一条条对得整整齐齐，翻到尾页，指尖停住。
“日期。错。一九九九。”
姓陆的凑过去一看，脸上先是空白，然后一层一层垮下来，苦笑苦出了层次。
“我们全公司还活在去年呢，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，“难怪总觉得新千年还没开始呀。”
王井把笔递回去。
“改过来。字不能错，价不能改。”
“改改改，”瘦高个一把抢过笔，“一分不许多收，我们白纸黑字认栽啦！”
姓陆的把一九九九划掉，重写二〇〇〇，写完还端详了两遍，比签自己名字还认真。屋里笑成一团，老三在边上小声念叨，难怪跨年那晚他守着服务器防千年虫，虫没等来，倒是把日期过成了去年。
夜里回到酒店，手机先后震了两回，都是艾米。
“吉姆，你那边是不是又在签什么了不得的大单呀，新闻连个字都不敢登哦。”
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：“我把你上回寄的裙子穿去上班啦，整层楼都问在哪儿买的，我只肯说，是一个很会挑东西的人送的呢。”
王井回了两个字，该呀。
这姑娘的消息向来一半是分享，一半是讨夸，他乐意接这个招。捏着手机想了两秒，他把明天的行程挪了挪，拨了个越洋电话过去，占线，就发了一句，裙子配你，比广告好看。
珍黎的短信只有一条，不问他在哪，也不问他忙什么：“井井，绿萝浇过了，土还是潮的，你那盆仙人掌我也顺手救了。”
睡前最后一条短信进来，东瀛转来的，特库摩社长的回话。
措辞客气，意思直白：愿意谈，价钱什么都好商量，但想先看看《宿醉》，看完了再坐下来。合作意向是年初递过去的，对面晾了半年，如今主动回话，头一件事还是先验货。
王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，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，笑出了声。
东瀛人做游戏出了名的傲，肯先看东西再谈钱，姿态已经放下来一半。他关了灯。
那就让宿醉先替他去敲东瀛的门吧。
睡前还有一条港岛转来的，元泉的口吻比电报还冲：内地两部戏的本子初选完了，挑剩的她一并打包寄来，附一句原话，别以为挂了个统筹的名头我就手下留情，不行的本子，我第一个毙。王井回：毙，往死里毙，毙剩下的好本子留给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