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戛纳，海风咸，日头毒，电影宫地下的放映厅却凉得像一口井。王井站在最后一排，看技术员蹲在字幕机前擦汗，李按抱着胳膊站在银幕底下，像个等着验收的包工头。
试片的黑底先跳片名，机器把卧虎藏龙四个字，硬生生翻成了一行“隐藏的龙”。技术员挠头，说字幕房是本地请的，机器直译，便宜嘛。
王井说今晚之前换掉，加急费我出。
技术员伸出三根指头，三百法郎，加急的价，童叟无欺哦。
王井说换，龙不能藏得连名字都没了，何况咱家这只虎还在里头蹲着呢。
李按在旁边笑出了声，说肯为四个字掏三百法郎的制片人，这戏亏不了。王井说这不是四个字，是脸面，戏还没开口，片名先替它见人。
往放映厅外走，李按忽然又提了一嘴，说竹林那三秒，当初在剪辑间他俩吵到后半夜，他要保竹林的静，王井要保整片的紧，谁也不让谁。
王井说你定版的成片，我一帧没动，一个字没改，当初吵的是长短，不是骨头。李按点头，说戏有骨，剪子得顺着骨节走，剁骨头的事我不干，好在你也没逼我干过一回。
李按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，说下部戏还照这套规矩来，监制管钱，导演管戏。王井说这规矩是我跟你学的，钱不能骑到戏头上。
傍晚七点，红毯外的看客垒了三层，闪光灯把海边的天照出一块块的白。杨子琼一身墨绿旗袍走在前头，镜头的声浪跟着她起落。
黎枳跟在她斜后半步，白裙，头发挽起，露出一截脖颈，王井缀在两人身后，黑西装，连领结都没打。
黎枳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踩着毯面的绒。鞋是头天新买的，后跟磨脚，化妆间的小姑娘给她垫了两层化妆棉，这点疼这会儿倒成了好事，疼着，人就镇定。
手心全是汗，她在裙侧按出两个浅印子，又把手垂回身侧。
几年前在港岛，她跟组当群演，收工路过一个影展的场馆，红毯外也是这么三层人。她踮起脚，连绒面的颜色都没瞧真切，就被保安的喇叭往后轰了三步。
那天她记住一件事，这毯子不是给人看的，是给人走的。
今夜绒面从鞋底下软软地过去，她忽然想笑，又忍住了。走到毯子中段，她侧过头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师弟，毯子再长咱也不赶，今天让他们拍个够，这是咱们自己挣来的路。
说完这句，她的腰背一寸一寸直起来，像回了排练厅，灯一亮，人就归了戏。毯子尽头她回头看了一眼，闪光灯白花花一片，她冲那片白轻轻点头，算是谢过多年前栏杆外的自己。
头顶的喇叭在念名单，念到女主，字正腔圆。
“样子琼”，他跟着念错了半年，知道错了那天，臊得把笔记撕了两页。今晚的名单是他亲自审的，那个“子”字，他拿红笔圈过一遍。前世一句带过。
首映场八点开画。武戏一起，厅里四处抽气，大漠那段有个孩子笑出了声，他娘赶紧捂嘴，笑声又招出一片笑。
竹林那一场，人悬在梢头，满厅静得能听见椅子的弹簧吱呀，文戏慢慢压下来，后排有个老头摘了眼镜擦，擦完又戴上。
片子收尾，字幕升起，掌声先稀，后密，再往后有人站了起来。厅灯亮了，人还是没走。
散场的人流里已经有人举着录音笔。王井没停步，黎枳替他听了一耳朵，回来一句句学给他。
高卢鸡一家老牌大报的口径，竹梢上的东方心事，是本届影展最锋利的一把刀。一家专泼冷水的小报唱反调，打得漂亮，讲得缓慢，评委会未必有这份耐性。
漂亮国一家行业报不接茬，是票房还是奖杯，得等它渡过大西洋才知道。
电梯口，玛琪的电报刚送到，统共两行字，报价随他抬，条款一条不让，钱是纸，片是命。王井把电报折成小方块塞进内袋，心想这位管钱的，总算说了回人话。
乔森从楼梯口挤过来，说楼下那位北美来的雷蒙先生把支票本都带来了，首映一散就抬了价，比电报报价又多五十万，九百万美刀，诚得不能再诚啦。
王井说让他等十分钟，我上去吹吹风。
天台上风大，黎枳倚着栏杆，把外套递给他，说披着，谈大事的人不能先冻着嘛。
两人看了一会儿海。她问竹林那三秒，当初是不是真要剪。王井说李按要剪，后来他自己留下了，说犹豫也是戏。
黎枳笑出声，说你如今说话，越来越像个导演了哦。
王井说我永远是个管钱的。
她望着海，说当年排练厅里那个抢着关灯的师弟，如今连片名都要亲自审。王井说灯我还是抢着关的，关了灯，戏才亮。
楼下灯亮了又灭，乔森在门口探头，说雷蒙先生的茶都续到第三回啦。黎枳把栏杆边让出来，说去吧，风我替你多吹一会儿。
会客室里，雷蒙头顶秃了一半，眼神却亮。他把报价单推过桌面，九百万美刀写得端端正正。王井没碰那串数字，只说了一个条件，内地同步上映。
雷蒙脸上的笑僵了一僵，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。加价是掏钱，内地同步是搭命，排片、审片、拷贝，还有跟华夏代表处没日没夜的电话会，桩桩都是坑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，这条件，比加价还贵。可满厅的掌声还在耳朵里响，他比谁都清楚，这片子渡过大西洋就是钱，而同步两个字，是王井往后每一部戏的路。
“同步两个字，不是这一部片子的价。”王井把样片带子推到雷蒙面前，“是往后每一部戏的路。华夏的票房年年都在长，谁先把桥搭起来，谁先把椅子坐热。”
雷蒙盯着带子，脸上的算盘拨得噼啪响：“排片、审片、拷贝，哪一样不是钱呀，王先生，您这是让我替您搭桥。”
“桥搭好了，两头过车。”王井说，“桥费你一份我一份，您先算算，这座桥十年能过多少车，再算算您那边现成的桥，今年能过几辆。”
雷蒙让他算得直吸气，半晌憋出一句，说东方人谈生意，怎么连十年后的账都要当场结清呀。
“不是结清，是写进合同。”王井说，“十年太久，先写三年，三年的车流，够您回本了。”
雷蒙把带子抱进怀里，像抱了只下金蛋的鸡：“王先生，合同里再加一条，往后您的戏，我的院线优先排。”
“优先可以，独家免谈。”王井说，“椅子要一直有人坐才热得起来，锁死了，凉得更快。”
“那就优先。”雷蒙把牙一咬，“排期我亲手排，排不好，您把这条划掉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王井伸手同他一握，“三年后您再告诉我，这座桥到底过了多少车。”
雷蒙摊手，王先生，内地同步，我的团队会恨死我呀。
王井说恨不死，今晚的掌声已经替你把账算完啦。九百万我收，条件就这一条，档期听他们的，不占你们的排期嘛。
雷蒙说那下一部呢，总得先给我看吧。
王井说下一部，得看这一部在内地卖成什么样咯。
雷蒙盯着他看了半分钟，又低头看了一眼报价单上那串零，喉结动了动。
王井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，这一步踏出去，往后每一部戏，都能在同一块银幕上见着自家人。
雷蒙咬着牙，在合同的空白处写下“内地同步”
四个字，笔尖顿了顿，没再改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