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卧虎藏龙》在漂亮国开了画，没有首映式，也没请媒体，只在东岸西岸挑了十八家艺术影院，挑了个周中的冷清日子，悄悄上了片。
日子是北美发行部自己定的，部里的头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，手下人劝他挪到周末，他摆摆手，说尖峰时刻当年也是周中开的画，好片子不怕冷灶，怕的是一上来就被周末的大片挤到墙角去呢。
头两周的数字确实不好看，周末场次坐不满一半，有院线老板打电话来，问是不是该把片子撤了。
他握着话筒，手心里全是汗，嘴上只说再等等吧，心里把尖峰时刻那套打法翻来覆去地过，先小厅养口碑，等影评人开了口，再逐周往里加厅，这招还能不能再灵一回，全押在这半个月上了。
第三周，影评出来了。东岸有位老牌影评人写了篇长文，说这部片子像一壶烫好的黄酒，后劲全在第三口上。
第四周加到六十家，第五周滚到一百七十家，到八月初，开画规模摸到了六百家的边，白发老太太开始在下午场排队，散了场还站在门口，用刚学会的中文互相道别。
从第四周起场场满座，有家影院的经理把同一部片连排了五场，管这个叫一鱼五吃，排片表贴出来当天，就被人抄走了。
北美发行部这一个月，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。
头儿把那条爬坡曲线打印出来，贴在白板正中央，天天盯着看，越看越眼熟，这不就是尖峰时刻那条线嘛，先是趴着不动，然后一步一个台阶往上爬。
手下人问他要不要乘胜把厅数一口气加满，他摇头，说加厅跟发面一样，得留出往上涨的空儿，一口气填满了，下回就没得涨了。
他盯到后半宿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，慢火，能烧穿锅底。
还有个老放映员跟经理抱怨，说打戏一响，台下全低头念字幕，跟集体做眼保健操似的，等打完了再抬头，人已经飞到房顶上去了。
经理把这话学给发行部，头儿笑够了，拍板把这句写进下周的映前提示，说观众笑一场，就多记一场嘛。
内地那边，月初来了电话。周萍蓉的声音隔着长途带着沙沙的电流，开口就是报喜。
“名额抠出来啦，十个分账外语片的格子里，愣是给你挤出来一个。”
“从哪儿挤的？”
“从别家牙缝里挤的呗。名单原本排到第十个，韩总在会上把名单往前一推，说这片子骨子里就是华夏人自己的东西，占一个格子，物归原主嘛。”
王井捏着话筒，心里掂得出这一格的分量。十个名额是紧巴巴的口粮，如今匀一张嘴出来，背后是谁让的路，他不好问，也不必问了。
周萍蓉末了又补了两句，一句是海报她盯了三遍，让印刷厂把片名一个字一个字校过，一个多余的繁体都不许冒头，这片子进内地的头一张脸，不能歪；另一句是片子争气，比替谁争功都强，你只管把电影拍好就行。
月中，漂亮国的行业报把一笔总账摆上了版面。
尖峰时刻全球票房两个多亿美刀，宿醉不声不响也过了两亿，录影带还往里添，黑客帝国一部顶得前头俩，三条线摞在一起，全球账面流水头一回摸到了十几亿美刀的量级。
有专栏算了笔账，说光录影带一项，王井每年往回收的钱，就顶别人一家中型片厂全年的流水。
报纸给这笔总账起了个名目，叫王井三条生产线，又说这位年轻导演名下就这三条片线，别的什么都没有。前世一句带过。
如今报纸把它扣在他自己脑袋上，他盯着看了半天，说不清是得意多一分，还是荒唐多一分。
黑客帝国的Vcd，是京城城中村五块钱租的；尖峰时刻，是南洋某个国家的夜市摊上淘的枪版；宿醉的碟，是漂亮国唐人街录像店清仓时半价甩给他的。
三个国家，三张盗版碟，碟碟都是如今自己的片子。他偶尔想起那五块钱押金，就琢磨这大概是世上最划算的一笔投资，可惜当年收押金的大爷，一个子儿的分红也没轮上。
总账的乌龙紧跟在后面。
有家晚报算总数，手一抖多打了一个零，十几亿写成了百十来亿，第二天在头版角落登了行小字更正，措辞诚恳得像检讨书，编辑部主任据说扣了全组当月的咖啡钱。
还有家小报把宿醉的票房记到了尖峰时刻账上，两边影迷隔空吵了一嘴，后来发现是自家记岔了，谁也没吭声。王井听说以后乐了半天，跟玛琪通电话的时候说：
“错也错得比对的体面嘛，好歹说明咱们这个盘子，看着就有那么大。”
玛琪在那头照旧是电报的脾气：“数字已压回量级。资本版图未漏一字。请勿回应。”
王井把报纸上那一段裁下来，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。这个说法，比一百句辟谣都经用呢。
月底，有记者隔着长途电话采访他，问三条线是不是三口井，各抽各的水。王井在阳台提着蒲扇，炉子上烧着开水，想都没想。
“哪是三口井哦，是三口锅。黑客帝国把看新鲜的观众领进门，尖峰时刻把他们喂熟了，宿醉再把他们逗成回头客，看完打戏想看点文的，《卧虎藏龙》正好等着呢。观众是一部一部片子喂出来的，钱在三条线上轮着转，转一圈，就大一圈。”
记者还想追问下一部，他把蒲扇往桌上一搁，说火候的事，得等灶上看呢。那篇访问登出来，北美发行部把三口锅那一段印上了内刊首页，说往后见人，就这么讲。
那几天港岛夜里有雨，落过一场，街面上潮乎乎的。王井和艾米从山顶的旧街往下走，路灯隔一段坏一盏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走到那段黑的地方，王井把手伸过去，牵住了。
艾米的手很凉，轻轻攥了攥，没抽回来，就这么一路牵到了渡口，船笛在底下响，她忽然开口。
“你这个人的胆子，原来只敢在没有灯的地方用嘛。”
回到酒店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是艾米的短信。
“吉姆，下次别挑路灯坏掉那段才牵呀。”
王井回了一个字，好。把手机扣在床头，想起那一小段黑路，好像也没那么黑了。
第二天，珍黎的短信也到了。
“报上那些账，我看不懂，也不问。天热，记得喝凉茶哦。”
王井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，回了个好，又觉得少点什么，想了想，终究什么也没补。窗外蝉声正盛，这个夏天已经走到尾巴上了，尾巴还翘着，甩不下来。
七月的最后一天，玛琪的电报准时到了。
“六月报表核毕，三条线现金流无恙。十月回京事宜已铺。另，金镛方面又遣人来，比上回多谈一件，谈项与回京相关，细目候示。”
王井把电报纸对着灯看了两遍，折成小方块，收进抽屉最里层。金镛那边的人，一趟比一趟勤快呢。
十月，回京，他把这两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，没过出滋味来，窗外，港岛的七月烧得正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