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真機一大早就開始吐紙，加廳通知一張接一張，從桌角一直排到地毯上，最上面那張還蓋著發行公司的火漆印。
桌上的電話也沒閑著，影院經理輪著打進來，口徑出奇一致，廳，還要廳，最好明天就把放映機搬進去。
實習生抱著剛拆封的一箱打印紙過來續紙，嘀咕說這機器吃得比人還多，一上午又干掉半箱。通知的抬頭一版比一版客氣，從親愛的合作方，一路改成了親愛的王。
王井蹲下去一張張數，數到第九張就停了手，北美第九輪追加影院，放映銀幕從最初的兩百多塊，爬到了六百塊往上。
他把通知摞齊，拿茶杯壓住紙角，又翻出瑪琪昨夜拍來的電報，短得像刀裁出來的︰北美累計一億兩千八百萬美刀。全球加總，破三億美刀。追加影院分成談定，讓兩個點。
三線並進，錢穩。他提筆回了八個字，十月回京，三線照舊。
數字走的是內部口徑，報紙上一枚都不見，財經版角落里只印了六個字，創外語片紀錄。加廳的速度也邪門，開畫頭一個禮拜只敢給兩塊銀幕試水，如今六百多塊還供不應求。
老雷的公司寧可讓出兩個點也要加廳，這筆賬他算得清，銀幕多開一天，票房就滾一天，兩個點買一條長跑的跑道，怎麼算都劃算。
王井把那版報紙折成四折，壓在傳真紙堆底下，像壓住一鍋快要掀蓋的湯。
前世這個紀錄的數字，他背得比自家電話號碼還熟。那會兒他是在大學禮堂看的錄像帶，畫質糊得連字幕都在游泳，禮堂後排有人嗑瓜子，殼落地的動靜比台詞還清楚。
散了場他站在操場上背那串數，背了整整一個夏天，為的是騙自己，這行當里總有一天也能有他一碗飯。如今那串數作廢了，作廢在他自己手里，報紙還不好意思把新數印出來。
上午十點，北美發行商老雷親自過來送合同。人沒坐穩，先嘆了口氣，嘆得像卸下了半副擔子。
“我干這行二十六年啦，簽過的外語片合同摞起來比你還高哦，全是賠本的呢。”
“就這一部，長出來了嘛。”
王井給他續了熱茶。老雷從皮夾最里層摸出一張發黃的海報，說是二十年前一部華夏片，他抱著它跑斷了腿，一家一家影院去磕，一塊銀幕都沒磕下來。
“我們這撥做外語片的，等一部這樣的片子，等了二十年呢。”
王井把海報的折痕撫平︰“這張海報，借我復印一張行嗎？”
“送你！”老雷把海報按在他手里，“原件都行，你掛辦公室，比我掛庫房強。”
“原件你留著。”王井說，“復印件掛我那兒，等下一部華夏片再進來，我把兩張並排掛，一張等了二十年，一張不用等。”
“這張紙我跟了它二十年，如今總算等到頭了啦。”
老頭把海報按在桌上，撫平了三個角才肯松手。王井沒接話，只把茶往前推了推。有些賬不用算，二十年折成兩個點，誰虧誰賺，這杯熱茶心里最清楚。
中午喬森過來，把電話往桌上一放，按下免提。環球那邊第三次來催宿醉二，頭一回是客套，第二回帶了合同，這一回干脆把開畫日期都印好了，就差他一個簽字。
電話那頭的制作總監嗓門發緊，說院線經理排著隊來要片，晚一個月，功勞簿就換人寫了。王井接過話筒，只給三條。
“拍，檔期壓在明年暑期，一天不許提前。原班人馬，一只都不能換哦，連里頭那只老虎都得是原來那只。”
那頭靜了兩秒，先笑場，再成交。喬森掛了線，沖王井豎大拇指，說環球為了換兩張便宜臉蛋磨了他半個月，幾個老熟人也擔心換角砸招牌，這回全死了心。
他又說，幾個主演听說續集有影了，價錢全漲了一輪。王井答得痛快，價隨便漲，臉不能換。
下午的日程更熱鬧，三部翻拍邀約擺在桌上，三家都是硬牌子，開價一部比一部高，最客氣的那家還附了封親筆信，信紙都比別人的厚。王井翻完就原樣退回，一家沒留。
第三家的經紀人把電話追到酒店，他只好親自接。
“您家的故事是好故事嘛，可我家庫房里還壓著一櫃子呢，總得先搬自家的吧。”
那頭噎了半天，末了客客氣氣道了別，掛電話前還夸了句庫房真闊氣。喬森在旁邊小聲問他到底疼不疼，王井搖頭。
“你這底氣，怎麼听著一股酸味呀？”喬森湊過來。
“酸什麼。”王井把傳真紙理齊，“庫房滿，是底氣。沒得挑才叫怨氣，有的挑，是福氣。”
翻拍是替別人抬轎子，轎子里坐的還未必是自己人，這條早寫進了他的苟學，只做搬運級的原創，別人家的鍋，火候再旺也燒不出自家的味兒。
喬森把退回去的信摞好，說回頭要把這些信都裱起來。等哪天王井拍不動了，開個博物館賣門票，都比翻拍的片酬高。
傍晚，老雷的助理又送來一版追加影院的合同，紙還帶著打印機的余溫。
王井翻到第三頁就停了手，紅筆在片名處畫了個圈，鉛字打的是臥虎藏龍2，多出來的那個2孤零零杵在紙上，像顆錯扣的紐扣。
“這兒打成臥虎藏龍二啦，麻煩改一下吧。”
助理半邊臉紅到底，抱起合同一路小跑，走廊盡頭差點撞翻花架。老雷在電話里放話，要扣那家印刷行三個月的賬。王井在背後又補了一句。
“不急嘛，第二部還沒拍呢，別先劇透哦。”
其實第二部真在他肚子里，大綱都起了個頭，可這話眼下不能說，說了就得有人連夜來量他的口袋。
晚飯在樓下那家華夏館子吃的。老板把登了紀錄的報紙剪下來，貼在玻璃門上，跟他家菜單並排，邊上還用毛筆添了四個字，本店常客。
王井一進門，一碟花生米先端上桌，老板娘又拎來一壺免費的酸梅湯，說是沾沾紀錄的喜氣。
老板的兒子明年想考京城的戲劇學院，追著他討了個簽名，簽在菜單背面，老板當場宣布這張菜單永不換新。
“王導，”老板搓著手過來，“兒子考學這事，您給句實話，他這個年紀學這個，晚不晚呀？”
“十八九歲，晚什麼。”王井把筆帽扣上，“我進這個門的時候，比他大不了兩歲。真想學，讓他把眼楮養刁一點，好片子看夠一百部，再談天賦。”
老板連聲道謝，轉身就把這話說給了後廚。
後廚探出個腦袋︰“王導，菜單背面還能不能再簽一個呀？”
“簽。”王井把筆遞回去，“菜單就一張，字可以簽滿，正面不夠，簽反面。”
回酒店的路上，手機震了兩回。艾米的短信一條一條往外跳。
“吉姆，你那邊是不是熱得要化掉呀。”
“襯衫我給你熨好收起來了哦，回來要是瘦了，人家可是要心疼的呀。”
王井站在路燈底下回了兩條，第一條說好，第二條說他沒瘦，反倒胖了兩斤，都是花生米鬧的。那頭半天沒動靜，過了十分鐘，才跳出來一個字。
“哼。”
睡前珍黎也來了一條，統共七個字，京城入秋，添衣裳。票房沒問，歸期也沒問，短信末尾連落款都沒有，也不需要落款。王井盯著看了一會兒，回了三個字，知道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公關總監唐娜抱著嶄新的日歷進來，嘩啦一聲翻到明年三月，指頭點在領獎季那一欄上。首映場館，評委名單，媒體試映，幾個空格她已經提前貼好了標簽。
“上回咱們是一月才慌慌張張開工的呀，這回不一樣啦，奧斯卡公關季，提前十個月，從今天就算起哦。”
王井看著那頁薄薄的紙，伸手，把她那支筆的筆帽拔了下來。
“寫慢點。”他說，“三月那一欄，我想留給評委自己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