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一年頭一個星期，港島沒有冬天的樣子，落地窗外一艘渡輪拖著白線，慢慢橫過海面。王井桌上攤著三份新年簡報，檔期，融資，還有漂亮國分賬的預付款，一串美刀數字後面跟著七個零。年前清賬的那三紙已經歸檔，新的一年從這三份紙開始。
門被敲了兩下，推開一條縫，瑪琪先進來，側身把一個小孩讓進門。小孩穿鵝黃色外套，頭發扎成兩個圓揪，進門先站定，仰著頭把辦公室從東到西看了一遍，最後看在那桌紙山的份上，拋出一句開場白。
“你也有作業呀。”她指著簡報，“寫完了嗎？”
王井手里的筆停了。他兩年里經手七家公司的賬目，頭一回被一份作業問住。
“寫不完。”他說，“所以今天不寫。”
瑪琪這才開口，介紹只有三個字。
“我女兒。”
王井抬起頭，正對上一雙很干淨的眼楮，睫毛長得過分，像誰，他沒敢往下想。
小孩不怕生，也回看他，看了兩秒，先把今天的主旨說明白。
“叔叔，我們家的阿姨說你很會講故事，是真的嗎？”
“看講給誰。”王井說。
“講給我呀。”小孩說，“阿姨講故事，講到一半要吃飯，吃完飯忘了一半，另一半講錯了。”
王井把椅子往邊上挪了挪。小孩很矜持，又觀察了他三秒，才扶著扶手爬上椅子坐好。前世一句帶過。
他想了幾秒，給她講了一只紙船。他講得不快，說從前有個小孩折了一只紙船，紙船從浴缸出發，先游過一條毛巾海峽，又在枕頭山底下躲了一場雨。
它想去看看海，路上被人撈起來晾在窗台上，曬干了接著走。最後它漂進樓下的小河，河通著海，它真的看見了海，燈塔的光落在帆上，像落了一粒星星。
思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椅背滑到了扶手上，兩只手扒著桌沿，听到燈塔那里，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圓。
故事講完，小孩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王井以為她要睡著了，她才慢慢給出評語。
“你講得比阿姨好。”
王井剛要謙虛，小孩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。
“但是阿姨會做飯。”
瑪琪在旁邊低著頭，肩膀抖了兩下。王井在心里把這句評語裱起來，前半句掛牆上，後半句釘門框上。
真坐到一個五歲的人對面他才明白，朋友圈一個字都沒教過他怎麼接話。
王井起身去茶水間倒果汁，杯子只有咖啡杯，他挑了只最小的。辦公室安靜下來，瑪琪站在落地窗前沒動。
她今天出門前，把每一步都在心里走了一遍。幾點上樓，電梯里遇到誰，思妍的鞋帶松了由誰蹲下去系，每一步都像在過一份交割清單。
兩年前她替王井訂那張機票，兩個人認識滿打滿算兩年，那道隔離期她數得比誰都清楚，日子一天一天往下掉，掉到這個月，只剩薄薄一層紙。
今天她把女兒帶進這間辦公室，紙就捅破了半邊，剩下半邊，她還沒想好由誰來捅。
王井端著果汁回來，思妍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嘬，喝一口，看一眼窗外的海，很有大人物視察的派頭。
下午桌上電話響，京城來的，周萍蓉的聲音混著發行部的背景音。
“王導，幼兒園那邊又來電話，問思妍開春還回不回園里，名額留不留。”
“留。”王井說，“單子照舊，走我的賬。”
“早墊了。”周萍蓉說，“我就是怕你忘了唄。小孩在你那兒呢？給她披件衣裳，你們那屋冷氣開得跟京城臘月似的。”
王井說知道了。周萍蓉在那頭頓了頓，又說讓思妍听電話。思妍捧著話筒喂了一聲，匯報得有模有樣。
“周阿姨，我挺好的，叔叔的作業寫不完。”
電話那頭笑出了聲。王井掛了電話，看了一眼桌上的紙山，頭一次覺得寫不完三個字有點丟人。
出事在半個鐘頭以後。王井低頭核檔期表，思妍趴在桌角，安安靜靜把他手邊那份預付款明細抽走了，抽得無聲無息。等他察覺，那份美刀明細已經變成半只紙飛機，小孩的手正壓著最後一條折痕。
“叔叔，飛咯。”
紙飛機脫手，貼著桌面滑起來，一頭扎向落地窗。窗開著一條縫，窗外是十六層的海。王井從椅子里彈出去，三步跨過半間辦公室，在機頭撞上窗框之前一把撈住，指節磕在玻璃上，響了一聲。
瑪琪從窗邊轉過身，臉色是白的。那頁紙上的數字還沒公布，落到樓下就是第二天的財經頭條。
辦公室靜了兩秒。王井捏著紙飛機，先松了口氣，翻過來看了一眼折痕，兩邊對稱，機頭壓得很正。
“折得好。”他把飛機遞回去，“這個機翼角度，是全辦公室最標準的。”
“思妍。”瑪琪的聲音很穩，穩得听得出用了力，“簡報不能折，跟你說過的，對不對？”
小孩捏著飛機，眼楮在兩個人之間轉了個來回，忽然把飛機往王井面前一遞。
“這個送給你嘛。”
“好，叔叔征用了。”王井把飛機收進手里，“賠你十只白紙的，想飛哪只飛哪只。”
小孩掰著手指頭把十數明白了，成交。瑪琪把文件夾重新按了一遍，對齊，壓平，最後到底沒忍住，伸手把思妍的圓揪扶正了一下。
他那時候手指一劃就過去了，三秒都嫌長。今天他自己站在畫面里，手心的汗還沒干，居然舍不得這一幕散場。
天色往下沉的時候，瑪琪看了看表，叫思妍回家吃飯。小孩不動，從椅子上滑下來，蹭到王井椅子邊，揪住他的袖口，往下拽。
“叔叔，我也給你講一個吧。”
王井把椅子轉過去正對著她。瑪琪站在門邊，沒有催。
“從前有一只小老虎，住在山里。”思妍講得很慢，一句一句往外搬，“它不怕打雷，就怕天黑，天黑了要抱著別人的尾巴才睡得著。”
“後來山里來了一個小娃娃，還是個寶寶，睡覺要人拍。小老虎天天守著她，守著守著，小老虎長大了，寶寶也長大了。”
“有一天，山下面開過去一輛婚車，紅紅的，亮亮的，喇叭一直在響。小老虎追著婚車跑，跑了很遠很遠，婚車開進霧里，就不見了。”
“小老虎回去跟小娃娃說，沒關系，我長大了，我保護你。”她把袖口又揪緊了一點，“講完啦。”
辦公室安靜下來，窗外的渡輪拉了一聲汽笛。王井半天沒出聲，思妍仰著臉等打分。
“好听。”他說，“比紙船好听。”
小孩很滿意，臨出門提出要求，下回要听婚車開去了哪兒。王井說好。瑪琪牽著思妍的手走出去，走廊里的腳步聲一高一矮，慢慢遠了。
王井把那只紙飛機擺在寫字台的玻璃板底下，跟別人壓照片一個待遇。袖口上還留著一點被揪住的皺，他沒有去撫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