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岛落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场雨，雨点砸在雨棚上，一夜没停利索。春节刚过，楼下的街面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摘的灯饰，被雨水洗得发暗。办公室的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外面的街景泡得发灰。
艾米从漂亮国回来，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，思妍正踩在小凳子上，趴在王井的桌沿，看他削苹果。苹果皮削成完整的一条，垂下来，转着圈，没有断。思妍屏着呼吸，两只小手攥在胸前，一动也不敢动。
王井听见门响，回头，看见艾米站在门口，发梢上沾着雨星，箱子侧面贴着航空公司褪色的托运条。他停下了刀。
“回来了，吉姆。”艾米先开的口。
“回来了。”王井把刀放下，“路上顺利吗。”
“顺利。”艾米把行李箱放平，锁好轮子，才走近来。她蹲下身，和思妍平视，“你好，我叫艾米。”
思妍往王井身后缩了半步，从他的手臂边露出半张脸，小声说：“你好。”
“这是玛琪的女儿，叫思妍。”王井把苹果切成小块，用水果叉递过去，“她妈妈在隔壁和财务谈事情，谈完就来接她。”
“哦，玛琪的女儿。”艾米点点头，视线在孩子的脸上停了停，“真乖。”
“你在画什么呀？”艾米指了指桌角那页画。
“猫。”思妍把画往怀里收了收，“还没画完。”
“那我不看了。”艾米把身子直起来，“画完的猫，凶不凶呀？”
思妍想了想，摇头：“画完的猫，比较乖。”
“那画完给叔叔，还是给我呀？”
“给叔叔。”思妍答得很快，“叔叔的本子大。”
“本子大，装得下。”艾米蹲下来跟她平视，“那给我画一张小的，行不行呀？”
“行。”思妍把蜡笔盒打开，“你要什么颜色的猫？”
“灰色的。”艾米想了想，“像雨天的猫。”
“雨天的猫，会不会淋湿呀？”思妍挑了一支灰的，又停住。
“淋湿也画。”艾米说，“淋湿的猫，尾巴是沉的，更像猫。”
“那我给它画一把伞。”思妍低下头去画了，“猫淋湿了会打喷嚏。”
“伞要黑色的。”她头也不抬，“叔叔的伞就是黑色的。”
“叔叔的伞你见过呀？”艾米笑。
“见过，”思妍说，“大大的，能装下两个人。”
她伸手想碰一碰思妍的头发，思妍一偏头躲开了。她便收回手，笑了笑，没有再伸第二次。
王井注意到，她收回手的时候，目光落回桌面上，先在那条垂着的苹果皮上停了停，又落在他握刀的手上，看那只手怎样换指，怎样转刀。她看了两秒。两秒不长，可办公室里很静，静得能听见雨点敲窗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隔壁的门响了。玛琪谈完事进来，弯腰替思妍穿好外套，牵着她的手往外走。思妍走到门口回过头，朝王井挥了挥手，被玛琪轻轻按下去。
门口，思妍的小声音又飘回来：“叔叔拜拜。”
“拜拜。”王井应了一声，手里的水果叉还没放下。
王井看见艾米的目光一直跟着那孩子，一直到走廊尽头脚步声听不见为止。
办公室里剩下他们两个人。艾米擦了擦窗台上的水渍，把行李归置进里间，回来站在他桌边，替他挪开了茶杯。
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，累不累。”王井问。
“还好。”艾米说，“飞机上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个小女孩，笑的时候缺了颗门牙。”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，“她笑起来像你。”
王井正把水果刀收回刀鞘，刀尖进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办公室里很静。雨还在下，空调的暖风在头顶嗡嗡地走。刀刃上映着他自己的半张脸。
他看见艾米站在三步之外，指尖搭在桌沿上，不催，也不躲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他回答。这句话说得像随口一提，像在说天气，可她既然说了，就不会只是随口一提。
刀尖进到底，咔哒一声轻响。
“小孩子都这样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和平时一样平，“孩子笑起来，都像家里的大人。”
“是吗。”艾米直起身，替他把刀鞘上的一点水渍抹掉，转身去整理自己的办公桌了。
她照旧归置文件，摆好笔筒，又在王井经过的时候递来一杯热茶。动作和从前没有任何分别。王井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听着茶杯落在桌面上的轻响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晚饭两个人在公司旁边的茶餐厅吃的。艾米讲这趟回去办的事，讲供应商，讲新片的排期，从头到尾没有提思妍。王井听她讲，时不时应一声，拿筷子的手一直很稳。
晚上九点，王井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是林夕蕾的短信，只有一行字：换了新护手霜，井哥哥闻不出来吧。
他把这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从上个月起，她的短信就从每周三条变成了一条。以前她会写剧组里的事，写收工以后天上认得出的星星，换了什么都要凑到跟前问一句香不香。后来变成一条，隔上十天半月才来，字越来越少。
这一条的意思他看得懂。她把自己身上能被他认出来的东西，一样一样收走了。
她素来是最会看风向的人。上个星期，玛琪带着孩子进出办公室，风声传得比雨还快。
王井看完没有回，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。屏幕暗下去之前，那行字又亮了一小会儿。
高美丽那边一点痕迹也没有。王井没有打电话过去，她也没有打过来。京城的一切照着原来的节奏走，安安静静，像不曾被谁惊动过。他知道这种安静是她给的，她一向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十一点，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。台灯下，王井抽出一张白纸，拧开笔帽。
笔尖悬了很久才落下去。写一行，停很久，再写一行。写完之后，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，就着灯光看。
纸上只有三行字。
瞒艾米，拿往后的日子还。
瞒思妍，她五岁了，什么都记得。
瞒自己，最贵。
写第二行的时候，他想起思妍讲那个故事的样子，想起那辆开走了就不见的婚车。她讲得那么认真，像在替谁保管一样东西。
他看了很久，久到台灯的光都像是凉了。然后他把纸对折，再对折，用打火机点着一角，丢进空烟灰缸里。火苗矮矮地舔着纸边，纸黑下去，卷起来，一层一层塌成灰。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，烟灰缸里安安静静。
他洗了手，关灯。黑暗里，那三行字反而显得更清楚了。
三天后的下午，雨停了。春节的假期还没过完，办公室里只亮着几盏灯。玛琪一个人走进来，怀里抱着思妍的小外套。
“她今天不来了？”
“送她去了画室，她要留在那儿。”玛琪在他对面坐下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。她坐得很直，像来谈一笔正式的合约。“王先生，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思妍越来越会问问题了。”玛琪的声音很平，一个字一个字放得很稳，“上个星期，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，里面有一只老虎，一个婴儿，还有一辆开走了就不见的婚车。讲完她问我，妈妈，婚车为什么还不回来。”
王井没有说话。
“这些问题，我一个人答不了，也不该我一个人答。”玛琪看着他，目光很稳，没有闪躲，“她九月份报名入园，表格上有一栏，要填父亲。我想要一个说法，给思妍的，正式的说法。”
窗外天光很淡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那把收进刀鞘的水果刀上。王井看着玛琪，看了很久，像在看很多年前的一个人，又像在看很多年后的自己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玛琪站起来，把外套搭在小臂上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回过身来。
“王先生，”她说，“给思妍的说法，宜早不宜迟。”
门合上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走远。王井在灯下坐着没有动，桌上的报表摊开着，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雨声又起来了，烟灰缸里那撮纸灰还在，他没有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