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轮的票收完了。
统票用了不短的时间。代表席上方的大屏亮着第二轮表决的字样，等结果的人，有人把笔转了又转，有人把同传耳机摘下来又戴回去。王井不转笔也不摘耳机，他数大厅顶上的灯，数到第三遍，计票席起立了。
结果装进牛皮信封，封口压平，由工作人员端着，一步一步送上主席台。水晶灯把大厅照得雪亮，照得人手背上的青筋都看得清。
第一轮结果出来的时候，代表席上还有人低声交换看法，这一轮没人说话了，空调的风声都听得见，谁咳嗽一声，能惊动三排人。
王井坐在列席区，西装内袋里的护照夹贴着心口，昨夜压进去的议程表复印件还躺在票根旁边，纸角隔着布料硌着他。他抬手按了按，像按住一件信物。
前排的翻译小姑娘把稿纸攥在手里，攥皱了又抚平，抚平了又攥皱。她旁边的老代表闭着眼，嘴唇微微动，不知在念什么。代表团的呼吸全放轻了，轻得像怕吹翻什么。
老主席在台前落座，扶了扶眼镜，接过信封，却不急着拆，先朝台下看了一眼。这一眼扫过去，大厅里最后一丝动静也停了。
拆封的手指不快，一道一道地起。
王井的手表拨的是京城时间，二十二点零六分。
老主席展开信笺，清了清嗓子，把照例的场面话说完，停住了。这一停，比先前哪一次都长。
“二零零八年，第二十九届夏季奥运会，主办城市是。”
他念出了那个城市的名字。
两个字。
第二个字还没落地，华夏代表团这一片先炸了锅，掌声、欢呼、椅子腿磕地的动静搅在一处，一浪推着一浪往大厅外滚。有人跳起来抱成一团，红旗抖开，旗角扫过王井的头顶。翻译小姑娘的稿纸撒了一地，她不捡，捂着嘴哭出了声。
王井没跳。他站着，耳朵里嗡嗡响，那两个字在响声里来回撞。直到被人狠狠抱住，又反过来狠狠抱住别人，他才觉出眼眶热了。别国代表席上也有掌声，掌声也是热的。
同一分钟，京城。
广场大屏前人叠着人，主持人的声音从十几只喇叭里一齐砸下来。画面一切，大屏正中跳出两个字。
京城。
头一声欢呼从人堆正中央拔起来，往外一圈一圈地传。旗子举起来了，挤不进去的把外套脱下来抡圆了挥。陌生人抱陌生人，不问姓名，抱完互相捶一拳，又笑又跳。有老头把孩子架上肩膀，孩子挥着玩具小旗，挥累了换只手。
大街上，出租车不约而同按响喇叭，长的短的一起响，此起彼伏，整条街像烧开了的水。骑车的人单脚点地，跟着按铃。
小卖部把电视搬到门口，老板娘一边抹眼睛一边往人手里塞瓜子，塞得比卖得还快。街对面有个老太太把攒了半年的糖罐抱出来，说今晚的糖白给，谁家孩子都有一份。
胡同口，一位大爷守着收音机听实况，越听手越紧，索性把音量拧到顶，又抬手拍了一巴掌，收音机滋啦一声，动静大得半条胡同都听得见。
“大点声，还怕人听见吗！”大爷冲收音机喊，跟它有仇似的。
街角的黄牛把中午五块钱收来的纪念章喊到了五十，翻了十倍，居然还有人排队。卖章的小伙子乐得直搓手，说这生意他要做到天亮。
城南老楼，这个晚上外公把四座金人挨个擦了三遍。
第三遍擦完，柜面上早没灰了，他还是擦，手指绕着底座一圈一圈地走，擦得很慢。四座金人站成一排，哪座是哪年抱回来的，外公闭着眼也数得清，连底座上那道磕痕是哪回磕的都说得出。
有孩子指着金人问，爷爷，这是什么呀。外公说，这是咱家井儿从外头一座一座抱回来的。孩子伸手要摸，被外公笑着拍开，说手上有灰，改天让你井叔叔擦给你看。
二十二点零八分刚过，楼下炸响了挂鞭，噼里啪啦，红纸屑崩了一楼道。是三楼赵大爷挂的，居委会刘大妈平日管鞭炮管得最严，这回站在头一排看热闹，扯着嗓子喊再来一挂
“赵大爷，这一挂谁掏钱呀？”楼下有人喊。
“今儿我掏！”赵大爷把火柴划得亮堂堂的，“明儿，全城掏！”
“今儿的规矩我装没看见。”刘大妈扯着嗓子补了一句，“明儿的，记得来报备！”
谁家有谁家挂。
邻居排着队上楼道贺，孩子挤在最前头。外公把过年剩的水果糖翻出来，一把一把地抓。有人打趣，老爷子，您这柜子快摆成金人铺了，再添一座往哪儿搁哟。
外公摆摆手，声音挺响。
“再抱一座回来，给你奶奶看看。”
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，好半天没出来。外头的人只听见玻璃门轻轻响了一声，像是又被抹了一遍。刘大妈在楼道里压低嗓子摆手，说都轻点声，让老爷子待一会儿。
中戏门口，横幅九点半就架上了架子。
红底黄字，美术系的学生写了三天。几个学生娃手痒，爬上去就要抖开，保安老周在底下喊。
“别挂别挂，等赢了再挂嘛，摔下来算谁的呀！”
“周叔，万一真赢了呢？”
“真赢了也得等赢了再挂，先给我卷好咯！”
有学生不死心，又问，周叔，您说能赢吗。老周把烟头掐了，说别问，问就是能。
学生们嘻嘻哈哈把横幅卷回去，抱着卷轴守在架子底下，几十双眼睛盯着传达室那台老电视。
二十二点零八分，电视里的声音和街上的喇叭声一齐到的。横幅哗啦一声抖开，这回老周没拦，还搬来梯子帮着系绳。整条街过路的人都停了脚，卡车司机探出头按了两声喇叭，算是入伙。
老常背着手站在人堆外圈，没喊也没跳。有人往他手里塞了面小旗，他接了，捏着，没挥。横幅挂歪了半寸，他忽然开口。
“左角，抬一抬嘛。”
喊完，他抬手抹了把眼角，又抹了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