悉尼的棚里是後半夜。
通宵組的戲拍到半截，收音機是燈光組的小伙子揣在兜里帶上來的，音量開得很小。
那兩個字一出來，他索性把收音機往八爺那邊挪了挪，音量擰大，隨即整個通宵組轟一聲炸開了，圖紙、手套、安全帽拋上天。
收音的姑娘舉著挑桿沒放下，一邊抹淚一邊比了個勝利手勢。八爺沒瞪人，這在棚里也算稀罕事。
八爺坐在監視器後頭，抬手用教鞭在椅背上敲了三下。
棚里唰地靜了。靜了半秒，所有人反應過來今天可以不靜，笑喊聲比剛才還大。
八爺沒說話，等棚里笑夠了才轉過身，臉還是那張臉。
“接著拍，拍好點，別給京城丟人唄。”
底下有人嘀咕，八爺教鞭敲了三下，愣是沒罵人，稀奇。
莫斯科這邊，散場往駐地走的一路，王井的手機就沒歇過。
進駐地大廳，電視里正放京城的直播，大屏上那兩個字還沒撤，畫面里全是旗子和喇叭長龍。王井看了一眼，先回撥越洋電話。
“吉姆！”艾米的聲音混著直播的歡呼聲，“你們那邊，是不是已經炸開鍋啦？”
“炸了。”王井靠著大廳的柱子，“你那邊的電視，聲音再開大點，我听听太平洋對岸的動靜。”
艾米那頭是清早，她把電視開到最大聲，直播比現場慢半拍。那兩個字先落進王井耳朵，半秒後才從听筒里追上來，兩片大陸上的歡呼撞在一處。
“老板，都听見了嗎？”
“听見了。”
“我這邊也听見了，晚半秒，不算輸哦。下一座金人，我在漂亮國等你來抱。”
艾米在那頭笑，笑聲背後是整層樓的動靜。
掛了電話，短信一條接一條地進。
林夕蕾的擠在頭一條︰“井哥哥，電視里我看見你啦，站在正中間，比誰都精神。今晚滿城都在放花，我數到第七朵的時候許了個願，偏不告訴你哦。”
珍黎的緊跟著︰“井井！！我們全家從沙發上蹦起來了！我爸把存了三年的白酒開了，說必須等你回來喝。你快回來呀，糖醋排骨再放一天就進我肚子啦。”
高美麗的最短︰“王導，明天通告改九點了，記得吃早飯呀。今晚的事我看到了，一點都不意外。別回短信，屋里人多，收工了。”
王井對著這條看了兩遍，拇指懸了半天，到底沒回。
第四條來自秘書處︰“老板，四大板塊賀電前後腳轉到駐地了，落款一個比一個長。內網賀帖蓋了三百多樓，來來回回就一句話，京城贏了，接著干。”
王井回了一個字，好。
第五條短信隔得最遠。
海外的酒店大堂，水晶燈亮得晃眼。黎枳本來是下樓找熱水的，臥虎宣傳團白天連著跑了兩場放映三撥采訪，她累得眼皮打架，結果一進大堂就走不動了。團里下午還在對下一站的行程，這會兒沒人提工作。
大堂的電視開著直播。她站定的時候，正趕上老主席拆信封。前面的開場白她听不大懂，可那兩個字不用翻譯。
大堂先是一靜，掌聲跟著起來。門童先拍的，經理跟著拍，幾個記者模樣的客人站了起來。等黎枳回過神，她自己的手心也拍紅了。
有客人回頭看她，口音生硬︰“姑娘，你是哪里的？”
“華夏。”兩個字出口，她的聲音很穩，腿有點軟。
她退到酒店門外的台階上，風一吹，眼楮才敢熱。門廳里還立著臥虎的海報，那幾個字她看了半年，今晚看著不一樣了。
她掏出手機，寫了刪，刪了寫，第五條短信發出去的時候，指尖還有點抖。
“師弟，大堂的電視剛念完，全場都在鼓掌，我站在最後面，把手拍紅了，你別笑我。有位客人問我是哪里的，我說了，兩個字，說得可大聲啦。你回來的時候，給我帶一盒莫斯科的糖吧。”
莫斯科的夏夜不黑，天邊留著一線亮。
駐地外的街口聚滿了留學生，不知誰得的信，越聚越多，紅旗把街口鋪滿了。有人起頭唱歌，歌名不用報，一開口全場都會。
有個學生認出他，舉著旗子喊︰“王導！唱一個！”
“唱可以。”王井被人推著，“調子我可能跟不上。”
“跟不上不要緊！”一圈聲音嚷起來，“詞兒誰都會！”
歌罷一段，有人喊︰“王導，說兩句！”
“就說兩句。”王井站在人堆里，“第一句，今天你們唱的，比我們拍的任何一部都好听。第二句，明天回去補覺，別讓家里人擔心。”
“就這呀？”起頭的學生不依。
“就這。”王井說，“今夜的好話，天亮前說都是真的，天亮了再說，就成了客套。”
“王導，八月咱們還能來嗎？”人群里有個聲音問。
“能。”王井說，“八月這地方，用得上你們每一雙手，到時候別嫌累。”
王井被人推到人堆正中間，想退都退不出去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這一晚。那會兒他在大學宿舍守著一台十四寸的小電視，天線得用手扶著才出人影，信號一抖滿屏雪花。
那兩個字一出來，樓道的歡呼差點掀了頂，鐵門被拍得山響，上鋪的兄弟拿牙缸當鑼敲，樓長挨個宿舍拍門，他的泡面潑了半床。
後來那晚的泡面是下鋪分他的，因為他自己的那份連湯都沒剩下。
那晚他把嗓子喊啞了，隔著一層玻璃。
這一晚，他站在人堆正中間，左邊是肩膀，右邊也是肩膀，熱氣烘著臉。有人認出他，喊他的名字，他沒應，跟著唱完了整段。
京城的時鐘剛過零點，王井的手機又震了。
這回是韓總。
“恭喜的話我只說半句，京城贏了嘛，剩下半句留著辦正事。”
王井把手機換到另一只耳朵。
“有家台惦記還珠第三部好久了，本子在你手里，他們拐著彎問了我三回。我就問一句，這個本子，你賣不賣？”
王井笑了一聲。
“韓總，大喜的日子，您找我談買賣呀。”
“大喜的日子談買賣最合適嘛，人一高興，價都松快。你不用急著回，明早我要個準話。”
王井還沒接話，那頭又添了半句。
“對了，人家台長放了話，價隨你開。”
電話掛了。王井站在滿街的旗影里，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掂了掂。
賣，還是不賣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