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夜里悶著，籌備處的冷氣嗡嗡響，響聲底下壓著一層潮，牌子掛的是別家的名字，王井把韓總的電話按成免提，擱在立項文件邊上。
“上回你說不賣呢，台里還抱了半分指望哦，”韓總在那邊清了清嗓子，“這回人家咬著牙加了價，最後喊一口，我把話遞到位，你點個頭我就去回絕。”
“不賣，本子收回來，我們自己立項，自己拍。”王井說。
電話那頭靜了兩秒，跟著笑出聲，“我就等你這句嘛，圓場我去圓，往後他們想播，按刊例價坐下來談。”
失憶的線一開，戲就順著下坡跑，足足二十集，一屋子人圍著一段空白記性團團轉，觀眾罵了二十年，罵聲至今沒停。
苦情戲一集哭三回，哭得他把遙控器按出了包漿，半路還空降一個新角色，專業攪局，攪完了拍拍屁股走人，留一地雞毛。
這系列拍到後來已經是狗尾，他照樣一邊罵一邊追，還在彈幕里跟人吵到後半夜，吵輸了能氣得三天睡不踏實。
這一世，那些毛病一個不留。初稿收上來他連夜過完，紅筆下去四成，每處旁批只有一句，此處拖，砍。二稿又下去兩成，旁批還是一句，砍就是砍，不解釋。
有個年輕編劇不服氣，追著他連問了三個為什麼，他只答了頭一個，後兩個收進抽屜，年輕人回去憋了兩天，交上來的場次頭一回沒挨刀。第三稿收尾，編劇自己先在稿尾貼了張條子，導演，規矩我們懂了，您過目。
定稿那晚他留了個私心，把紙鋪平，照著規劃圖角上思妍的鉛筆稿，一筆一筆在扉頁上描了一只貓，圓腦袋，豎尾巴，肚皮一塊金。
第二天瑪琪帶著思妍從港島飛過來，立項簡報當面遞上桌。
制片代號寫得省事，還珠三，四十集的盤子，制作預算過千萬人民幣，片頭片尾加中插廣告招商預排兩輪詢價，底下還有行小字，標王競價留到開播前一個月。
末行批注是電報體，檔期佔死，錢在後頭。
王井看完簽字歸檔，小姑娘的眼楮卻不在簡報上，一下就瞟到了桌角那頁扉頁。
“叔叔，你把它描上來啦？”思妍趴在桌角，鼻尖都快貼到紙上了。
“描上來了，”王井把筆遞過去，“它是這本戲的吉祥物，兼門神，可它還沒名字吧。”
小姑娘仰著腦袋想了半天，想得特別鄭重，“叫小金人！”
瑪琪在旁邊補了句電報體，“金人，這回帶毛。”
王井低頭看那團圓滾滾的金肚皮。前世一句帶過。
“那把關第一條我先立下，”他用筆桿點了點扉頁，“貓不許搶戲，只住扉頁，正文里一根胡須都不許露。”
“那它算監制嘛？”思妍掰著手指頭。
“算，掛名監制，不領錢。”
瑪琪點頭，“賬上不列。”
掌燈時分艾米的電話打過來，屋里思妍正纏著瑪琪認海報，王井掩上門，去走廊里接。
“傳真收到了呀，”那頭的聲音從漂亮國飄過來，笑得直抽氣，“第三稿我半夜看的，笑得從床上滾下去啦。”
“哪一段把你滾下去的？”
“格恪嘛，”她喘勻了氣還在抖，“格格打成格恪，通篇就錯這一處，誰校的對哦，我要給他寄獎狀。”
“獎狀先攢著，”王井也笑了，“京城這邊過兩天，還有人要當眾念它。”
她在那頭算了算時差，說開機記得給她留扇探班的門，王井說門常開，機票自備。
隔天，中戲實習基地第一批六個學生進組，老常親自帶隊，一排嶄新工牌擺上桌。報到先過機位，老常挨個擰學生的肩膀，站有站相，進了組，人就是戲的一部分。範小胖站排尾，手舉得最高。
“導演導演，我真演上丫鬟啦？”她掰著指頭報賬，“四句詞，一場戲，外加一個端盤子的動作哦。”
“端穩就行。”王井說。
老常把名單往桌上一拍，“人都是我挑的呢，六個好苗子，你往死里用，別跟我客氣。”
下午籌備處擺盒飯試吃會，三家供餐商一字排開，制片主任挨盒過堂，嘗到第三家的紅燒肉，當場把筷子一放，就它了。灶上跟來的幾位阿姨不急著走，圍著劇本翻，翻著翻著集體提了意見。
“哭戲還是多啦，”領頭的胖阿姨一拍頁角，“格格一集哭三場，我們看著都跟著抹淚，鍋都顧不上了呀。”
“要不給格格加頓餃子嘛，”年輕些的阿姨小聲補一句，“一吃餃子，觀眾就不心疼她了。”
王井把兩條都記在本子上。
圍讀擺在小會議室，範小胖頭一回捧上正式本子，緊張得直吸鼻子。輪到她那句請安，她清了清嗓子，字正腔圓，一字一頓，“格恪吉祥。”
會議室靜了一秒，隨後笑倒一片。老常扶著桌沿直拍腿，“好，念得好，比原本那句還有戲哦。”
“恪？”範小胖舉著本子愣在原地，“這是哪位呀，臨時加的角色嘛？”
校對科當場翻底頁，白紙黑字，格格打成了格恪，通篇就這一處，偏偏先在她嘴里響了。王井把那頁折了個角，“留著，殺青那天全組的火鍋錢，記格恪賬上。”從那天起籌備處都管那頁叫格恪，連制片主任喊盒飯都順嘴，格恪組加二十份。
散會前他叫住後勤。三表叔王守業管著樣品收發那一攤，今日恰好在場，聞言先搓了搓手。
“圖紙上百張，一道一道打水印，費工夫呢。”
“都得打，”王井說，“版本號連日期，一份一號，防丟。丟了報得上號，也追得回來。”
王守業應下了，抱著圖紙退出去，腳步跟平時一樣。瑪琪的電報體跟進得快，水印版當晚就上了，頭一個號編給了扉頁那只貓。
夜里王井在台燈下核稿，筆尖頓了頓。水印攔不住熟臉，攔得住對賬。他把燈擰暗一格，沒再往下想。
臨睡前手機震了一下，珍黎的短信。
“听說你們組擺了盒飯試吃會呀。替我嘗一口第三家的紅燒肉。井井。”
一個問號都沒有，她想問的一個字也沒問。王井盯著看了半天，回了一個字，好。
月底，第一批樣品箱進庫連夜清點，對到服化那一格，兩份設計稿的編號對不上，一份在冊上查無此號，一份兩個箱子重了號。庫房在電話里翻紙，嘩嘩翻了小半宿，措辭格外小心，“底單對了兩遍，沒對出錯來，可能是寄錯了。”
王井捏著兩張單子，在燈下坐了很久，本子上添了一行小字，日期，編號，經手。他把單子鎖進抽屜最里層，起身關燈。走廊的燈滅了一半，後勤那間辦公室還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