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号夜里十一点多，京城的秋夜凉得扎手。王井窝在办公室的旧沙发里，电视里放着多哈的直播信号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会议大厅的镜头扫过来，各国代表坐得整整齐齐，主席台上的英语干巴巴的，翻译腔混着电流声。王井手里捏着半包瓜子，从八点捏到现在，一粒都没嗑。
槌子落下去的时候，那句英文还剩半截。木头敲在木头上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有人在门外敲了两下，整个大厅却跟着站了起来，掌声把华夏代表团的席位淹了一层。
席位上的人没有立刻动。过了几秒才一个个站起来，握手，拥抱，有人眼眶红了，也有人笑得比哭还用力。那一排深色西装静得像一堵墙。
王井没鼓掌。他把瓜子袋拧紧，往后一靠，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上一世一句带过。后来他托人从图书馆复印了一份头版，压在枕头底下睡了半个月。这一世槌声还是那一声，报纸不用抢了，头条他明天自己排。
门敲了两下，玛琪进来，怀里抱着三个文件夹，脸上还是那副万事有账的表情，就是眼睛比平时亮。
“通过了吧。”
“槌落了，我的钟也跟着走了。”
玛琪把文件夹搁在茶几上，翻开第一页，“三条，都在这儿呢。第一，联动预案连夜出完，明天起分账大片的段位谈判，预期上调两档，谈崩了算我的。第二，渠道扩张进十二月的日程，三十个新增厅的选址清单，下周给你。
第三，纪念版影碟，厂里按三倍的量开模，钱走储备金，不动你的账。”
“准了。”王井说，“入世头一枪，不能哑在采购上。”
玛琪点头，“还有个电话没回，珀尔马特的，老头等得起，你等不起。”
回拨过去，老头的声音隔着卫星都冒着精明气。
“华夏入世了，”珀尔马特说，“我柜子里那些玩具，什么时候能摆进你们的货架呀？”
“门开了，老头，可门里排着队呢。”王井靠在椅背上，“你的玩具想进来，先拿批文，再过渠道，渠道在我手里。”
“渠道费得重谈嘛，槌声一响，什么价钱都不一样了，对吧？”
“对，所以我这边涨，你那边也别想跌。”
如今是人家捧着玩具排着队，等他点头开门。
玛琪记了一笔，顺口添了半句，“东瀛那几家做游戏主机的，到现在一封贺电都没发，架子端得四平八稳。”
“按兵不动，不是慢，是算。”王井说，“让他们算去，算盘打冒烟了，也快不过咱们的渠道。”
楼下大厅不知谁开的香槟，砰的一声，塞子飞上天花板，把那盏水晶吊灯崩掉一颗坠子。保安在花盆里扒出来，举着坠子满走廊问是谁开的枪。
第二天一早，京城的报纸卖疯了。
头版社论的标题就一行，字有核桃大。
街口报亭的队伍从六点拐到八点，大爷一边收钱一边吼加印，印厂当天送了三趟，第三趟卸完车，大爷把最后半摞抱进怀里，谁买也不卖，说要给孙子留一份。
王井的车从那条街过，没停，隔着车窗看大爷把零钱盒拍得啪啪响。
上午十点，韩总的电话进来，声音比平时松快一截。
“昨晚的电视我看到了。”韩总说，“当年那一刀不剪，你撑住了，这笔旧账，今天翻篇。”
“韩总，账我从来不记，事我记。”
“光记事不够嘛。”韩总在那头笑了，“盘子要动了，进口分账的额度往上调，名额的账，重算。你那份让下面按新规矩列出来，别客气。”
韩总把电话挂了。
中午，周萍蓉的电话追过来，背景里全是数纸壳子的哗啦声。
“正版碟加印的批文我签啦，”她说话又快又密，“贺岁档的铺货下周进影院大堂，西北五省一省不落，你放一百个心。
就是有个事跟你报备，纪念版那个铁盒碟，店里的阿姨们一抢一囤，说是给闺女压箱底当嫁妆，我拦都拦不住呀，这算不算双喜临门？”
“算，备货再加一倍，别让阿姨们空手。”
“还有个乌龙，”周萍蓉在那头憋笑憋得直哼哼，“发行公司扎彩楼，横幅连夜赶的，工人按老式牌匾的规矩从右往左挂，‘庆祝华进入世界’挂成了‘界世入进华祝庆’，过路的全停下来看，还有人念出声，念着念着自己鼓了掌。摘不摘？”
“不摘。”
“啊？”
“挂反了才好。”王井看着窗外，“怎么念都是一句话，全世界都看得见。”
“成嘞，那我给横幅加个顶棚，落了雨也给我挂着！”
下午三点的航班，王井把两天的行程全推了，只带玛琪。对外说是去港岛盯分账片谈判，对内一个字没提。
传真头天就发了，让三表叔王守业十二号上午到港岛总部对一份采购单，通篇连个急字都没有。
会议室在顶楼，落地窗外是海，货轮一艘接一艘往外走。长桌上只摆三样东西，一册账，一页名单，一张打印纸。
账是流水，供应商的名字被荧光笔扫过一道又一道；名单上四个名字，三个姓王，括号里注着挂名的岗位；打印纸上一行版本号，从 v1 排到 v3，最后那个圈了红。
王守业九点半进门，手里还拎着果篮，说是来看看大侄子，顺路。玛琪把果篮接过去搁在门外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“坐。”王井说。
三样东西摆在桌上，他抬了抬下巴，让三表叔自己看。王守业翻账越翻越慢，翻到名单，手指压在第二个名字上，不动了。
“第一句。”王井把账推过去半寸，“钱，从哪来。”
“井娃子，”王守业的喉咙先动了，“那是行里的规矩呀，人家供料，给点辛苦钱，全行业哪有不点这盏灯的嘛，我也是替公司打点上下，你听我说完嘛。”
“账上没有打点这一栏。”
“第二句。”他把名单推过去，“这四个人，是谁。”
“都是自家孩子呀，”王守业的声音矮下去一截，“进来学本事混口饭，工资是我掏的腰包，没花公司一分。”
“挂名三年，考勤全勤。”玛琪把一页考勤表轻轻放在名单旁边。
“第三句。”王井把最后那张纸推到桌子中央，“稿子，给了谁。”
这一句出去，屋里就剩海的动静。王守业的嘴唇动了两回，头一点一点低下去，低到能看见手背上的老年斑。
“v3 的图纸，从资料室到码头走的是报损木箱，箱单上有你的章。”玛琪的电报体落得又轻又准，“全国拿过这个版本的，三家。”
王守业端茶，杯子到嘴边晃了两晃，茶洒在账册封皮上，他用袖口去擦，擦出一道更深的印子。
“我糊涂了。”他说，就这一句。
王井没有拍桌子，也没有站起来，他甚至起身给三表叔续了半杯热茶。
“钱，三个月内清退，清单玛琪那儿有，一分不能少。岗位，今天起调离采购组，回光线挂个闲职，组我收回来。年底的事，按家规办，怎么办，家里议，我不插手。”
“井娃子，”王守业抬起头，眼圈红了，“咱是一家人哪。”
王井没接这句话。
这一世刀在他手里，他不想让它慢，更不想让它见血。
“下去吧，果篮带回去。”他说。
王守业走的时候腰弯得很低，到门口顿了一下，像要说什么，王井没抬头，那句话就咽回去了。门合上，果篮的塑料绳晃了两晃，也静了。
傍晚，艾米的电话从漂亮国过来。
“老板，槌声我听见了。”她说，“我干了件小事，把你公司的名字写进新备忘录，第一行。”
“第一行写的什么？”
“写了也白写哦，”艾米在那头轻笑，“反正我的备忘录，第一行永远是你。”
王井把这句话当贺电收了。
快十二点，手机震了一下，高美丽的短信，就一行字：槌声听见了，汤在炉子上温着呢。
王井看了两遍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隔了半分钟，又翻开看了一遍。他打了个好字，删了，想了想，重新打上：等我回去。
手机还没放下，玛琪敲门进来，手里一张传真纸，带着机器的余温。
“北美的感恩节排片单出来了。”她把纸放在桌上，“《宿醉2》排在感恩节前的周五，黄金位。”
王井就着台灯扫了一眼，目光停在其中一栏旁边。有人用红笔画了一只老虎爪印，五个趾头张开，笔迹压得极重，纸背面都透了印。
“谁画的？”
“环球的发行代表。”玛琪说，“送单的时候当着我的面画的，画完笑了笑，一个字没留。”
王井把传真纸举到灯下，红爪印透过纸背，像真扒进来一样。
“老虎都上桌了。”他把纸轻轻放平，“那就给它备一副筷子，感恩节，咱们请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