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映禮的紅毯鋪到戲院門口第三盞路燈，紀念品供應商上午十點捅了個天大的婁子。王井訂的是兩千只巴掌大的老虎玩偶，供應商回單的時候錯了一位，按活體動物租賃把貨發了過來，一只兩歲的大老虎，籠子上掛著卡片，租期三天，含飼養員。
場地經理掀開帆布看了一眼，當場嚇暈過去，被兩個保安架去了後台。看門的老大爺不信邪，繞著籠子轉了一圈，回票亭抄起電話報警，說戲院門口來了真老虎。
接線員按惡作劇登記，老爺子急了，扯著嗓子又報了兩遍，十分鐘後警車真到了，警察下車看見老虎，第一反應是摸槍套。
“同志，它真在喘氣呀，籠子縫里都是熱乎氣 ！”老爺子拽著人家袖子不撒手。
王井站在紅毯盡頭沖記者攤手。
“我們的吉祥物比較敬業，提前來對戲了。”
這句圓場第二天上了七家報紙的趣聞欄，配圖是老虎打哈欠。
正片放完，字幕滾到一半，廳里的燈沒亮，走到一半的觀眾被銀幕上突然亮起的光拽了回來。
基努穿著浴袍從酒店房門里沖出來，身後跟著那只虎，虎鼻子離他後腦勺不到半米，他一邊跑一邊喊前台給他再加一個叫醒服務。
整個廳炸了，這段彩蛋全長三十八秒，映後笑點統計排第一，做統計的實習生說有一場的數據高得像設備壞了。
基努沒坐嘉賓席，自費買了最後一排的票，帽檐壓到眉毛。彩蛋一出來，他笑得往椅背上拍，一排座椅 噠 噠響，前排觀眾回頭找聲源，他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。散場後王井在側門逮住他。
“客串費我照付，你笑成這樣，倒像是我欠你的。”
“這些年我拍得最開心的一條。”基努把帽檐推上去，“就是老虎口氣有點大，噴了我一臉。”
這條彩蛋是開拍前就釘進劇本的，當時全組沒一個人信。現在釘子拔出來了，拔得滿堂彩。
第二個彩蛋留給了卡米拉•迪雅絲，她在悉尼把宿醉2樣章當成黑客帝國3演的那段老虎追人，剪了十五秒接在字幕後面，署名一欄印的是本色出演。她坐在前排看到自己，笑得直不起腰，散場時拉著艾米說，這是她演過最不體面也最體面的一段戲。
第二天，西岸的報紙把數字加粗登上了娛樂版頭題。首日一千零六十萬美刀，雙軌口徑並排登著，一條走影院公報，一條走片方結算，分毫不差。
估算部的內部電話傍晚打進酒店，聲音壓得像報軍情，五天首周預估六千二百萬美刀，R級喜劇感恩節檔開畫紀錄，前面連個影子都沒有。
“王先生，見報之前您千萬保密。”估算員囑咐完，自己先笑出了聲。
影評人這回集體繳械。有人寫感恩節唯一合法的麻醉品，有人寫看完出門看紅綠燈都想笑，常年端著的老影評破天荒給了三顆半星，末尾承認自己笑出了眼淚。
同行那邊就難看了，同檔期兩部大片的宣傳口徑一夜改了兩次，某制片人對著鏡頭說喜劇撐不起檔期，三天後票房替他收了聲。
觀眾開始二刷三刷，票根貼滿了幾家論壇，發行商的加廳傳真一張接一張往酒店傳真機里塞，助理抱著那摞紙出來，說跟抱了一捆年終獎似的。
瑪琪的電報深夜到，一貫一個字都不帶多的。
“首日超預估。衍生品，老虎玩偶三城售罄，追加十萬只。活虎租約三天，宣傳效果超玩偶廣告部全年，建議續租。新授權邀約兩份，待簽。”
王井回了一個字，準。這位管家連老虎都要算投入產出比，賬本里大概連虎毛都是資產。
感恩節當天，王井在唐人街訂了兩只烤鴨。烤鴨上桌，四個男主角齊齊愣住。
“導演，火雞呢？”演新郎的那個問。
“被老虎叼走了。”王井面不改色，“今年流行這個。”
前世一句帶過。那時候鴨是假的，窮是真的。現在滿桌都是真的，他撕鴨腿的手法跟當年一模一樣。
酒過三巡，四個新人躲到陽台吹風。
“片酬漲了十一倍，我媽上禮拜頭一回管我叫兒子，以前只叫全名。”老大晃著杯子說。
“我昨天在超市被三個姑娘要簽名，簽完手是抖的。”老二說，“誰要看我飄了，就把我按回試鏡那面鏡子前頭照照。”
“互相按，往死里按，別客氣。”老三說。
“那我先記下了啊，哥幾個誰飄了，別怪我不講情面 。”年紀最小的老四憋了半天，憋出這麼一句。
四個人笑成一團。王井隔著玻璃門看了看，沒進去。失重這一課得自己上，旁人扶不穩。
安吉•朱莉走紅毯的時候替片子說了三分鐘好話，鏡頭一撤，慶功宴上她端著酒杯站到了王井旁邊。
“導演，你那只老虎比我的特技替身還專業。”她笑，“動作戲我看了，一拳是一拳，剪得干淨。”
“謝謝，替身們听了會驕傲的。”
“我下個月有幾個會要談。”她的聲音壓低了些，眼楮里沒有半點酒意，“動作冒險片正當紅，我想要一個能打十年的角色。片酬好商量，我要的不是錢，是花名冊上的位置。”
明面上她把王井從分鏡夸到了配樂，心里那本賬卻算得清楚，片酬是今天的，位置是十年的，女演員的檔期表一年薄過一年，她要趁現在把名字釘進一個系列里，釘死了，十年後翻開第一頁還是她。
王井把名字在心里記下一筆，沒接承諾。那串名單在他腦子里嘩啦啦過了一遍，穿鎧甲的，舉盾牌的，掄錘子的，一個都沒往外倒。
“漫威的花名冊快翻新了。”他只回了這一句。
“翻新的時候，記得有我。”她舉杯。
“我會認真考慮。”他舉杯，態度給足，承諾一個字沒有。
送走紅毯的人，王井在心里嘆了口氣。
這一世名單在他手里，他不想再讓誰白等十年，可也不能今晚點頭明晚變卦。他默念了一遍苟字訣，名單不到公布那天，一個字都不露。
慶功宴散場，艾米留下來陪他清點剩下的酒。她是提前三天飛過來的，落地直接進了後廚幫忙。
“數字那麼好，你怎麼不像高興的樣子。”她把最後一只杯子扣進箱子。
“在想十二月的排期。”
“想排期的人，不會把杯底那一口都喝干淨。”她合上箱蓋，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，沒說話，也沒走。窗外有警車經過，紅藍的光掃過她半張臉。王井伸手，把她被椅背勾住的大衣袖子抽了出來。
“謝謝你飛這麼遠。”
“順路。”她說。具體順的是哪條路，她沒講。
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，是林夕蕾的短信。
“井哥哥，老虎玩偶這邊賣斷貨啦，我給你留了最大的一只，等你回來取哦。”
王井盯著那五個字看了三秒，回︰好呀。
發完覺得哪里不對勁，又補了一條，替我謝謝大家。
十一點多，珍黎的短信進來。
“井井，還珠3 的戲服量好了，三套，你猜哪套是我的。猜錯罰你回京城請全組喝豆汁兒。”
王井回，三套都是你的。
對面很快回了張笑臉，然後沒了動靜。
周萍蓉的電話從京城打過來，背景音里有發行公司傳真機的動靜。
“王導，賀歲檔排進前三個院線了，十二月十四起畫，海報打了三版樣，你回國前定一版。還有，宿醉2 的觀眾笑場我剪了個三十秒預告，過審那邊我去磨。”
“磨不動就刪，檔期別動。動什麼也別動檔期。”
“知道啦，你比發行公司還摳。”
她笑著掛了。王井捏著手機想，內地觀眾的笑點跟漂亮國隔著一個太平洋，能不能笑出聲，十二月中見分曉。
送走最後一批客人，套房靜下來。王井翻開台歷，筆尖停在十二月十一日那一格，圈了一個圈。入世生效日，也是還珠3 開機日，一個格子裝兩件大事。圈完他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，先還人情的，別忘。
窗外有人提前放起了煙花。
他給京城撥了回去︰“海報三版，明天上午定。”
那頭問︰“這麼急呀？”
“不急。”他說，“是門要開了，總得有人先站到門口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