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家的年饭提前到了腊月之前摆，说是各房年底事多，索性先团圆，堂屋里两张圆桌拼在一起，凉菜先上了八个，热菜在厨房里排队，大姨家的二哥系着围裙掌勺，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。
四个板块后勤岗上的亲戚一个不落全到了，管盒饭的，管宿舍的，管仓库的，管剧务车队的，连远在基地管苗圃的表姑都赶了回来，小辈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，外公正拿绒布擦他那副老花镜。
外公把老花镜收进兜里，抬手往下压了压，堂屋里的热闹便一层一层静了下去。
“人齐了啊，井儿有话，都竖起耳朵听着吧。”
王井端着茶杯站起来，没点名，也没提事，就说了三句话。
“第一句，手可以糙，心不能脏。手糙是功夫没到家，回来练，家里出师傅管教；心要是脏了，神仙来了也教不回来。”
“第二句，自家人只进后勤，管吃管住管车管杂务都行，钱和物一概不碰，采购的口子，往后不对任何亲戚开。”
“第三句，账目月月公示，贴在明面上，谁都能翻。监账这个位置，我外公坐，他老人家每个月去看一回账，就当遛弯。”
第一句像训人，第二句像立岗，第三句听着最和气，落点却最沉，钱和账全拴在了明处，桌上一时没人动筷子，连钻桌子的小孩都被各自的老娘按住了。
远房一个管宿舍的表叔先举了手，嗓门老大。
“井哥儿，你这几句话我记下了呗，我手上就几十张床板，明个月月头一个去看公示，看完回去还讲给我娘听嘞。”
外公点点头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。
“规矩立在这儿，不是罚人，是保人。往后谁也别喊冤，也别怪我这张老脸不讲情面哦。”
有人陪着笑问，外公当监账是不是每月都得加班。外公摆摆手。
“加什么班，每月头一个礼拜一，我遛弯，遛到账房门口，讨杯热茶，翻两页，转身就走，谁也别想留我多坐。”
表姑在旁边笑出了声，说外公这遛弯，比银行的查账还准时呢。
二哥端着最后一道热菜进来喊开饭，杯盏响成一片，外公先给王井满上，说今年这个家账面干净，年饭才吃得踏实。
饭吃到一半，王井让二嫂把红包端上来，全族的小辈排成一串，一人一个，最小的那个当场拆开数钱，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几，急得直跺脚，惹得满桌人笑倒了一片。
王井发到后来手腕发酸，红包袋空了三个，兜里的零钱全掏给了孩子们，算是头一回体会了红包发到手软的滋味。
散席前，外公让三表叔进来。
王守业站在门口，头发白了一片，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，箱子里没有行李，只有一沓签好字的清退清单和一串交回来的旧钥匙。
外公没让他跪，也没让坐，就让他站在门槛里头，一句一句把话说到明处。
“钱，一笔一笔都对上了数，一分不少，全数进了义映账户。官面不入，嘴面不出，今天这事就算翻篇。光线的门还认你，想干活有岗，只是采购的账，从此与你无关。”
三表叔的嘴唇动了几动，抬眼看了看满桌人，又看了看脚下的门槛。
“我把你们家的门槛进了半辈子，到今天才知道，门里从来不是我家。”
堂屋里静了好几秒，外公起身走到他跟前，拍了拍那只提皮箱的手。
“门槛没换，换的是走法。手洗干净了，门里就有你一碗饭；手要是再脏，进得再勤，也还是外人。去吧，逢年过节，这门槛照旧认你。”
三表叔眼圈红了，到底没再说一个字，提着皮箱出了院门，走到胡同口才回头望了一眼。
当天夜里，家里的章程连夜改完，亲戚岗避让采购，账目按月公示，一条一条落成了纸面。对头那边原本备好了稿子，就等王家后院起火烧个满城风雨，结果等来等去只等到一句家务事处理完毕，扑了个空，反倒成了圈子里年前年后传的一桩笑柄。
隔天一早，王井的飞机落在港岛，玛琪把第四季度的资产简报放在他桌上，厚厚一沓，影视，歌，网络，岛，四个板块一页页翻下去全是新账，没有一页需要他停下来抹平。
玛琪站在旁边只补了一句，数字都在册上，不用念。
影视板块添上了还珠3的开机账，歌板块年底冲上两张金唱片，网络板块的用户数添了长长一截，岛那边新填出来的地基也记进了新的一页。
翻回封面的时候，王井的手停住了，封面右下角趴着一只蜡笔涂的猫，圆滚滚的，胡须一边长一边短，旁边还签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名。
“玛琪，这是哪位设计大师的手笔呀。”
“思妍。上周跟我来对账，等得无聊。”
前台的会计小妹在旁边脸都白了，说装订房的新人文员昨天发现样稿封面上多了只猫，以为是印刷事故，差点打电话让印厂把两百份成品全换成干净版，是玛琪一个停字把人钉在了电话那头。
王井想起去年年报封面上那只趴得四平八稳的猫，把这份简报抽出来，单独放进了抽屉最上层。
“留着，一版都不许动。往后年报的封面年年给她留着，四个板块的钱再多，也得给她这只猫腾个位置，这就是咱们自家的吉祥物了嘛。”
玛琪点了点头，说了声吉祥物，记下了。前世一句带过。
元旦零点，林夕蕾的短信准时到了。
“井哥哥，零点啦，第一个跟你说新年快乐的必须是我呀，这条短信不许删哦。”
王井回了过去，新年快乐，第一个收到的，确实是你。
那头隔了几秒又弹回来一行，问港岛的跨年冷不冷呀，火锅要吃热乎的哦。
元旦下午，漂亮国那边正好跨年，私域相册弹出来一张新照片，烟花占满半边天，艾米站在天台边上只入了个背影，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小字，私域限定，跨年快照，仅此一张。
王井回了两个字，好看，隔了几秒又补了三个字，新年好。私域那头安静了半晌，弹回来一句，说这两个字她要裱起来。
玛琪的账房里，年末的账关了最后一格，她把四本册子摞得整整齐齐，在台灯底下坐了很久。
两年前她接的第一桩差事是替王井订机票，一个挎包走天下，机票改签三回她眉头都不皱，如今她管的是四个板块的流水，账房里三张桌子都摆满了，她还是习惯每一笔账自己先过一遍手。
册子上每一笔她都敢签自己的名字，因为背后那个人从不问第二遍，这份信比金库的门还结实。
思妍在她卧室睡熟了，床头摆着那本相册，她走过去翻到最后一页，想了想，取出笔，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。
距离十八岁，还有四千七百多天。
写完她盯着那个多字看了半天，她记账向来一个字都不肯多，这一行破了个例，日子不肯数得太死，留了个活口。
她合上相册，顺手把台历翻到明年三月，又画了一个圈，圈旁边注着，幼儿园，面试，带蜡笔。
王井那边，办公室的板子重新钉过了，黑客帝国2和3的后期排期表挂在正中央，表头拿红笔圈着上半年交后期母带的日期，一格一格排到了后年夏天。
他从抽屉最底层把那份钢铁侠企划书重新拿了出来，右上角写着代号铁蛋，还是当年随手起的小名，封面年份那一栏空着，他拧开钢笔，笔尖悬了一下，落了下去。
王井在钢铁侠企划书封面写下的，是 2002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