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京城天亮得慢，王井在院子里呵着白气，把一份还带油墨味的报纸摊在石桌上。头版通栏红字，华夏正式成为世贸组织成员，生效日期印得清清楚楚，十二月十一日。这行字他来回看了三遍，指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前世一句带过。后来笔记本跟着搬家丢了两回，夹头版的那一册至今不知去向。念想这东西果然得攥在手里才作数，一夹起来就容易散。
今天头版上的事归国家，郊外那件事归他，两件事偏偏挤在同一页日历上。王井把报纸折好压在茶缸底下，手机在石桌上震，是韩总，听筒里的声音照旧四平八稳。
“王井啊，报纸看了没有。”
“看了，头版。”
“好日子，后头。”
话就这一句，说完就挂，多一个字都不给。王井捏着手机笑出声，这话像老会计拨完最后一排算盘珠，账不在今天结，账在后头慢慢算。
上午十点，京城郊外影视基地，还珠3开机，剪彩的红绸子让寒气冻得发脆。周萍蓉提前一周就把口径递给了各路记者，统共一句，入世生效后开机第一部大戏。这顶帽子一扣，娱乐记者财经记者全到了，长枪短炮把红绸子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有记者隔着人堆喊话：“王导，明天的头条您想留哪条呀？”
“头条留给报纸，锣留给我们呗。”王井答完，人堆里笑倒一片。
仪式最后一项是鸣锣开机，毛病偏偏出在锣上。舞美组图个喜庆，用威亚把铜锣吊上架子，手一抖，吊高了半米。敲锣师傅站到锣前举槌比划，胳膊抡直了，槌头离锣面还差一截，怎么够都够不着。
“师傅，您踮踮脚呗。”底下有人起哄。
师傅踮了，槌子擦着锣边滑过去，锣没响，全场先笑了。副导演慌忙搬箱子，搬来的又矮一截，师傅拉不下脸踩人肩膀，围着锣直转圈。眼看几十台相机全对准这半米的尴尬，范小胖从人堆里挤出来，垫上一只道具木箱，踮脚，抡圆，哐。
锣响了，又亮又稳，惊得房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。全组哄堂大笑，掌声跟着炸开，快门声连成一阵雨。王井站在台侧也跟着笑，开机第一笑就这么定了，比一百句彩排词都管用。
下午开拍头一场，宫门外群演站得黑压压一片。前排一位大爷戏服穿得板板正正，镜头一开就往画面中间挪。第一回挪到焦点边上，监视器前副导演喊了卡。
第二回大爷干脆正对镜头站定，表情比主演还足。第三回王井刚要开口，大爷冲镜头拱了拱手，算提前谢了幕。
“大爷，您这抢镜都抢出三连啦。”
“上电视嘛，总得精神点。”大爷理直气壮。
王井摆手让副导演别为难人，自己扭头看回放，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。
范小胖觉得今天的片场比课堂强十倍，老师讲十遍，不如锣响一遍。她如今是转了正的旁听生，戏份是小丫鬟，台词统共三句半，她把三句半抄在手心，又偷偷在后面续了两句。续的戏第三条就穿帮了。
“小胖，剧本上没这句。”王井坐在监视器后头，头都没抬。
“导演，我这不是想着，丫鬟也得有性格嘛，不然观众哪记得住我呀。”她把手背到身后，手心的字被汗浸得发了皱。
“记性不错，加的两句全背下来了。”王井把剧本折了个角递回去，“这样，从今天起你就是剧组的笑点检察员，专记哪场戏观众会笑，哪场该笑没人笑，一天一页，交上来。”
“那有没有工钱呀？”
“有，一天两瓶汽水。”
范小胖回屋就在本子头一页写上笑点检察员五个字，头一条记录记的是大爷的三连抢镜，备注栏里添了一句，这大爷天生吃这碗饭，建议给他加两场。写完她自己盘算，汽水是少了点，可这官是她挣来的，比期末成绩单体面多了。
收工前艾米到了，没走记者那条道，绕到监视器后头，举起自己那台相机，拍下一张王井低头看回放的照片。闪光灯没开，快门声轻得像句耳语。
“这张不发通稿，私人的。”她把相机在指间转了半圈，眼角挂着笑。
“发了我也不修。”他头也没回。
车开出基地，手机响了一声短信，黎枳发来的，就一行字。
“师弟，锣都替你敲过了。”
王井笑着回她：“功记检察员头上，汽水管够呗。”副驾上搁着玛琪的简报，一页纸，三行字。
“分账名额上行通道确认，细则附后。渠道扩张第一步落地，进度正常。开机预算结余百分之三，备用金勿动。”
王井把传真纸折成四折塞回文件袋。上行通道是渠道扩张里最硬的一块骨头，头一口总算啃下来了，帝国在马甲后头又往前挪了一寸，不动声色。
到外公家时晚饭刚摆上桌，三色台晚间新闻把入世生效排在头条，签字的画面翻来覆去地放。外公坐在藤椅里，筷子搭在碗沿上，看了半晌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。
“这回是真进进出做了。”老爷子慢悠悠开口，“从前是人家的场子，递了帖子才让进。往后门是咱们的了，进也由咱，出也由咱。”
王井给外公续上热水，没接话，心里把这句跟早上那一句对了账，一个算盘打出来的，账全在后头。
饭局散场，周萍蓉抱着当晚赶出来的报纸清样在院门外候着，标题一个赛一个响，把开机锣和世贸头版并排印的就不止一家。两人一前一后往车边走，夜风硬，她拢了拢大衣领子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王导，表叔那边的事，外公知道了。”
说完她退开半步，替他拉开车门。王井的手搭在车门沿上停了两秒，夜风从领口灌进去，凉得人一个激灵。难怪晚饭桌上老爷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，原来这家人的账，也全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