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關近了，港島的院線先熱了起來。
關之林那部驚悚片挑在午夜場開畫，傍晚六點剛過，戲院門口的隊就排過了街角，拐過彎還望不見頭，排隊的里頭有剛下班的，也有特意撐到這個點的。
隔壁年貨攤還沒收，紅紙金字被風翻得嘩嘩響。大堂里爆米花機轉個不停，海報上她站在半開的門後頭，只露出半張臉，路過的人看一眼，再回頭看一眼。
前幾日梁永琪那部喜劇才擺過開機的香案，這一頭，關之林的場子又到了開畫的日子。
王井把補飯的日子排在了這一周，當年片子殺青那頓他沒趕上，說好要補的飯一拖再拖，人情單上的第二筆，借著這場開畫，說什麼也得補上了。
王井壓著帽檐從隊伍邊上繞過去，窗口掛著滿座的牌子，牌子底下貼了一張加座的字條。他沒進隊伍，從側門進的場，檢票的認得他，裝作不認得，他也裝作就是來看一場電影的。
開場鈴響過，燈暗下去，第一下驚嚇落在樓道那場戲上，有人低低叫了一聲。
第二下落在鏡子那一段，前排整桶爆米花撒了半排，撒的人自己先笑，一邊手忙腳亂地撿，一邊朝後排賠不是。
散場前的最後一下，落在片尾那面空鏡頭上，全場靜了兩秒，才有人先笑出聲，繃了一整場的勁兒，就這麼散了。
王井坐在後排的黑地里，把那些嚇人的點一個一個數過去，哪個點觀眾吸氣，哪個點觀眾笑，哪個點全場靜了一秒，都數得清清楚楚。前世一句帶過。
散場時燈一亮，什麼鬼影都沒有了，只剩滿地的爆米花屑，和一群嘴硬的人。
門口的姑娘扶著牆緩了半天，說以後再也不看這種片子了，同伴拉她走，她一邊走還一邊回頭，又看了一眼那張海報。
王井在大堂里多站了一會兒，想看看觀眾的臉色，冷不防被一位大爺拉住。
“小哥你評評理，”大爺說得認真，“這片子教育咱們做人要光明啊，不做虧心事，不怕鬼敲門。”
王井點了點頭，大爺來了精神，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講，講到第三遍還不撒手，最後是司機過來喊車，才把人從那片光明里撈了出來。
第二天一早，王京把報紙折到娛樂版，攤在王井桌上，首日的那格數字拿紅筆圈了個圈。
“王導，按老規矩，這片子就露這一格，”王京說，“往後的數，全鎖在發行那邊的抽屜里，誰問都是一句還在走。”
“戲院那頭呢？”王井問。
“鬧騰著呢，”王京笑，“昨夜散場就沒歇著，加場的排期重畫到後半夜。還有個趣事，昨天喊著以後再也不看的那幾位，今天下午場又見著人影了，售票的一眼就認了出來。”
臨出門，王京又回頭補了一句︰“對了，對家那部奔著年檔去的喜劇，映後平平，當初的叫陣，最近沒人再提了。”
發行那邊剛送來的傳真也在桌上，照規矩，這沓數只進抽屜，不上報紙。
下午，戲院經理親自把加場單送上樓，一張紙寫得滿滿當當，周末的排期劃了又改，改了又劃。
“午夜場我們還想再保一個禮拜，”經理搓著手，“您看行不行呀？”
“保，”王井把單子收下，“哪場滿就加哪場，別讓觀眾站在街上等唄。”
傍晚，京城的電話追了過來。元泉的聲音憋著笑︰“哎喲王導，听港島那邊講你大半夜蹲影院看驚悚片，組里頭都傳你是去偷師別人的片子。我什麼都沒說啊，我什麼都沒說。”
“偷什麼師呀，”王井笑，“我是去把心跳先數一遍。”
“得了吧，就您還數心跳呢。”
元泉那頭笑了一陣，也不等他回嘴，末了收了收聲音，“行啦，我真什麼都沒說，您早點回京城，一攤子事等著您拍板 。”
瑪琪那頁紙來得照舊準︰港島發行的賬口，亞視的宣發時段，一行一件事。
亞視那檔影評節目把一整期都鋪給了這部片子，開場白里有一句，說這一禮拜的午夜場，差不多都被這部片子佔滿了。
頁末一行是黑客帝國2和3的後期對表，一格一格往前挪，離交母帶的日子還遠，她只補了一句︰按表走，不趕。
補飯的晚上，酒樓的包廂不大，一張圓桌佔了大半間，牆上掛著一本老掛歷，蒸籠剛上桌還冒著白氣，兩瓶汽水在桌角擺著，瓶身上凝著水珠。
關之林來得準時，進門先把大衣搭在椅背上，看了看滿桌的家常菜，先笑出了聲︰“這頓飯，等得夠久了哇。”
“本金是我欠的，”
王井從兜里抽出那張加場單，順著桌面推過去，“利息按加場算，你看看夠不夠誠意。”
她低頭看完那張單子，抬起頭，隔著桌子抬手在他胳膊上輕拍了一下，像給這頓飯蓋了個章︰“行，這個利息我收下了。”
她吃得香，三兩筷子就下去一道菜，說宣傳期被造型師管得嚴，今晚先不管了。
幾道菜下去，話頭說到了往後。她說樓道里嚇人的活，演一部就夠了，下一部想演點不一樣的，總在黑地里待著，觀眾該忘了她是會笑的。
王井給她把汽水續上，說挑本子別挑類型，挑人物，人物立住了，站在哪兒都亮堂。
她听完點了點頭，說這句話記下了，又說過年她留在港島趕宣傳，問他回不回京城，他說回，家里長輩等著吃年飯呢。
散席出門，外頭的風有點涼。她隔著車窗擺了擺手，車窗跟著搖下來一半︰“下一部戲，等你一句話。”
王井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擺了擺︰“路上慢點唄。本子的事，等一個配得上你的。”
車窗搖上去，車子匯進夜里的車流。他站在路邊多看了兩秒。
正要上車，酒樓的伙計追出門來，捧著一壇酒，說是一位龍姓先生下午托送到櫃上的，指名給這桌。壇口封著紅紙，一行小字︰“歌是您給的，酒是我還的。”
王井認得這位的做派，當年殺青宴上當場開口求歌，這些年過去，還個情還是這麼熱鬧。他把壇子搬上車，擱穩在後座。
車開出去兩條街，他回頭看了一眼後座上的壇子。二 三年開春的事，他沒跟人提過。那年哥哥在港島歇了小半年，什麼戲都推，誰也不見。
他把《無賴》的小樣寄了過去，又拿一個八字沒一撇的劇本當由頭，天天一個電話催人進組。
後來哥哥緩過來了，只在電話里說過一句，那陣子要是沒人催著，他不知道自己會晃到哪兒去。歌照收，戲挑著接，壇酒也照送。
回程路上，他從外套兜里摸出那只信封，是下午瑪琪遞過來的，薄薄一張紙，是她慣常的字。他拆開來看，第一行寫著︰人情單，第二筆，劃掉。
上一筆劃掉才沒幾天，這一筆也到頭了。底下還跟著半行，落筆的地方像是頓了頓︰還剩一筆，沒人來收。
他把紙折好，又展開看了一遍。車燈拐出街口的時候，信封末行那半句還停在他眼前︰還剩一筆，沒人來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