辫子扎到一半歪了，玛琪拆掉重来，把三股头发重新分匀，一根一根往里头收。开春的潮气糊在港岛的窗玻璃上，屋里点着一盏黄灯，照着一大一小两个人。小圆桌上摆着梳子皮筋，思妍坐在小板凳上，仰着脸，两条小腿晃来晃去。
“今天去面试，怕不怕呀。”
“不怕。”她答得脆生生的，“画画嘛，我带蜡笔。”
面试要带一盒自己的蜡笔，这一行字，玛琪早抄进了日程本，日子是上个月在电话里定下的。思妍把蜡笔盒抱过来，一支支排开，红绿蓝黄都齐全，只有那支粉色短了一大截，笔帽也没了。玛琪替她把碎头发别到耳后：“盒里还有新的粉色，换一支呀。”
“不用嘞。”她把那截粉色捏在手里，捏得很轻，“它快用完了，要省着点用。”
她画猫耳朵用的就是这一支，一趟一趟的，用成了这么点。玛琪没再劝，替她把蜡笔装回盒里，塞进小书包。日程本摊在桌上，左边一页是幼儿园的回执，右边一页是三月头一周的流水，两页挨着，哪一页她都不许自己出错。
临出门，玛琪蹲下来替她理好衣领，把口令对了一遍。
“出了门，见了人喊什么呀。”
“叔叔。”
“关上门的呢。”
“爸爸。”她答得利索，喊完自己先抿着嘴笑了。
这一套对过不知多少遍，熟得跟背课文一样。玛琪牵起她的手，往楼下走。
巷口对面停着一辆车。王井头天夜里到的港岛，对外只说是来对账，这几个字搁在他身上最好使。早上他客串司机，人没下车，车停得规矩。玛琪把思妍抱进后座，扣好安全带，自己坐进副驾。王井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小姑娘两条辫子一甩，先喊人。
“叔叔早呀。”
“早呀。”他清了清嗓子，“坐稳喽，出发。”
车在离园门还有半条街的路口停下，两个人下了车，过了街。他把车往前挪了挪，在斜对过找了个空位停下，隔着车窗看那一大一小走进铁栅栏门。忽然想起前世自己那所幼儿园，午睡的小床吱呀响，醒来枕头上总有一圈口水印。
门里头的小操场上，滑梯碧绿，墙根摆着一溜小椅子。孩子们先玩了一阵，搭积木的搭积木，串珠子的串珠子，老师跟孩子说话总是蹲下来，声音软软的。思妍搭的积木没塌，还伸手把旁边一个小男孩搭歪的边角扶正了。
问答的时候，老师照着名单念到那三个字：“麦思妍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坐得直直的。问了岁数，她说五岁，说得又郑重又小声。老师乐了，问她平时喜欢什么，她说画画，老师就推过来一张画纸，让她画一样最喜欢的。
她摊开画纸，掏出自己的蜡笔盒，摆在小桌角上，肩膀压得低低的，一笔一笔画得很慢。画纸当中是一个屋子，屋里趴着一只猫，胡子一边长一边短。屋子旁边站着妈妈，头发扎得高高的。门那边还画了个高个子，人立在了门框外头。
“画的是谁呀。”老师凑过来看。
“猫，妈妈。”她拿粉色给猫耳朵点了两下，“门口那个，是叔叔。”
“门口这位怎么不进来呀。”老师笑着问。
“叔叔要忙大事。”她答得自然，笔尖还落在猫耳朵上，一点没耽误。
老师没往下再问，又聊了几句吃饭睡觉的事，她都答得顺。临收尾，老师多问了一句：“蜡笔真齐呀。”
“妈妈讲的，画画要带自己的笔。”她把盒盖扣上，扣得严严实实。
老师把她送到门口，跟玛琪说，孩子收下了，先来上几节适应班，九月正式入园。思妍仰头说了声谢谢老师，把那页画捏在手里，捏得跟宝贝一样。
街边，王井在车里等了快两个钟头。车窗摇着一道缝，里头孩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飘出来，他一句也听不真。管车位的大叔过来，敲了敲他的窗。
“先生，这儿不好久停的哦，等人呀。”
“等人，一个小姑娘。”王井把车窗又摇低一指宽，“面试的，我进不去。”
“哦，孩子头一天上学呀？”大叔把收费单收了回去，“那你停着吧，这会儿没人来查，我给您盯着。”
“谢了大叔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大叔摆摆手，“我家那口子当年也是这么等我闺女的，等出了三个烟头。”
王井低头看了看烟盒，又原样揣了回去。大叔瞧见了，乐了：“忍着不抽，比抽还熬人吧？”
“熬人。”王井把烟盒按了按，“孩子出来之前，烟味沾身上，不好。”
“您这样的，现在不多咯。”大叔竖了个大拇指。
王井笑了笑，没接这一句，把车窗摇上了一半。
“哎，说了这么半天，”大叔临走又敲了下窗，“您这车，停到几点呀？”
“到放学。”王井说，“几点我都等。”
“等孩子。”
“哦，接小朋友呀。”
“朋友家的孩子。”他补了一句，说完自己先愣了愣。
大叔哦了一声，往斜对面指了指：“今天面试的多，家长都在那边茶楼坐着呢，你慢慢等，不碍事的哦。”
他道了谢。没一会儿，电话响了，是王秋雁从京城打来的，问港岛潮不潮，说家里都好，外公昨天又去遛了弯，捎了句话，井儿那边春天忙，让家里别催他回来。
“他老人家腿脚怎么样呀。”
“遛得比谁都精神嘞。”王秋雁在电话那头笑，“老板，你抽空回来一趟吧，他嘴上说不催，心里记着你嘞。”
“知道了，替我跟他说，遛弯别急，慢慢遛哦。”
电话刚挂，短信又进来一条，号码是林夕蕾的：“井哥哥，我今天录了一首特别好听的，等你来听。”
他回，好呀，等着听。
那头隔了一会儿弹回来，一言为定哦。
等着等着，铁栅栏门里陆续有大人牵着孩子出来，他把腰直了直。玛琪牵着思妍出来，小姑娘把那页画举在胸口，像举着一面小旗。他把车从路边挪出来，拐过街角接上她们。
下午玛琪回办公室对了半天账，思妍趴在沙发角上睡了一觉，醒了就把画翻来覆去地看。到了傍晚，三个人在街角茶餐厅的窗边坐下。
店里开着吊扇，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，街灯在外头化成一团一团的黄。玛琪把画摊平在桌上，手掌抹了抹卷起来的纸角。
两个人谁也没先说话。王井拿起玻璃瓶，给玛琪的杯子添了一次汽水，瓶口磕在杯沿上，叮的一声。玛琪声音低低的：“她画过的，我都收着，一张不落。”
他嗯了一声。思妍的菠萝冰吃了小半杯，坐不住了，把画纸翻过来，蜡笔盒又倒出来，趴在那儿画。画完，把纸一转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叔叔，这只送你。”
纸上又是一只猫，比前一只还圆，尾巴竖得笔直，耳朵尖上点了两下粉色，用的就是那截短短的笔，笔画得细细的。
“耳朵是粉色的。”他指了指，“特意挑的这支笔？”
“嗯，猫要好看呀。”思妍把蜡笔盒扣好，“叔叔，你收好，别折了耳朵。”
“不折。”王井把本子合上，“叔叔的本子，比保险柜结实。”
他接过来，看了两遍，翻开随身的本子，把画轻轻夹进去，合上，拍了拍封面。
“叔叔收下了哦。”
思妍眼睛弯起来，把脸埋回菠萝冰里。他瞧了一眼那截短短的粉色笔头，在心里记了一句，往后她的每一盒蜡笔，都得是齐的。
出了店门，玛琪替思妍把外套扣好：“明天对账，还是老时间呗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开车送她们到巷口。
车停稳，思妍在后座睡着了。玛琪临下车，他把画从本子里取出来，递过去：“收好，进相册。”
玛琪接过去，顺进挎包的内袋，回身把思妍抱出来，往巷子里走。他在车里坐着没动，看着那一大一小拐进巷口，才把车灯拧亮开走。
夜里，玛琪把思妍安顿睡下，从床头抽出那本相册，把挎包里的画取出来，抚平了，塞进封底的夹层，纸角一寸一寸往里推，推到什么也看不出来，又轻轻按了按。
台历还停在三月，那个圈里写着幼儿园，面试，带蜡笔。她拿起红笔，把那个圈轻轻画掉，笔迹压着铅笔印，一点也没出边。
翻页的时候，她没有一格一格地翻，直接翻到九月，在那一格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点完她合上台历，进了里屋。思妍睡得正沉，被子踢开了一角。
她替孩子掖好被角，在床沿坐了一会儿
小声说：“不急，妈妈替你先把路看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