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戏刚收，场务在外头拆灯，她回化妆间换衣裳。助理抱着一摞信跟进来，信封上写的全是她的名字，码起来能当枕头用。
寻秦记播完以后，她的通告单就没空过，采访也密了，记者换着拨来，问题绕来绕去，总绕回同一个地方：“那个角色，你当时是怎么琢磨的呀？”她笑得稳当：“戏都播完了，人就往前看呀。”
同一句话她答到第三遍，答案跟第一遍一个字不差。有记者追到门口还问，问那部戏往后还有没有故事，她摆摆手：“有戏拍就是好事呀，别的我可说不准。”
报纸上天天讲，入世以后的第一个春天，京城里什么都往快里赶。公司把她的三月排期换了新的一页，通告采访杂志排得满满当当，档案册里她那一页也挪到了前头。
照片是上个月补拍的，她看样片的时候还跟人说，下回想要张素净点的。
页脚夹着两家戏的邀约，一个古装一个都市，本子她都翻过，古装那个写得飘，脚不沾地；都市那个从头哭到尾，她翻了一半就合上了。
两个本子都不算差，就是都差点意思，她没接，也没推掉，先让它们在抽屉里躺着。
助理把热茶递过来，学着元泉的口气逗她乐：“组里都传高小姐挑戏挑得凶，两部戏都没接。我倒要看看她等的是哪一阵风。”她把茶接过来暖手：“让风先刮着呗，我又不赶时间。”
化妆师边收刷子边接话，说她的脸好伺候，三下两下就能收工；她笑着把话推回去：“那是你手艺好呀。”
信她一封封码齐，拣出几封细看。有个念书的姑娘写，说是因为她演的那个人，才想去考戏校；信里还夹着张照片，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戏校门口，照片背面一行小字：我到了。
信里说什么的都有，有想进剧组看看的，有问她下一部戏拍什么的，她看得慢，回得也慢。她把那行小字看了又看，才把照片夹回信里，把这封压在最上头，嘱咐助理：“回头一封一封回呀。”
午后正好没排通告。她换了件不扎眼的衣裳，帽子压低，围巾往上挡了挡，让助理把车停在离街口还有半条街的地方，一个人下了车。
售楼处的大堂亮得晃眼，暖气烘着，玻璃门开开合合，风一阵一阵往里钻。沙盘摆在正当中，玻璃罩子擦得能照见人影。
她进门把口罩捂到了眉毛上，售楼的小姑娘还是眼尖，迎上来：“姐，看房呀？”她点点头，把楼书翻了起来。
那本楼书厚得像半块砖，纸是好纸，翻着哗啦哗啦响。小姑娘跟在旁边，讲朝向，讲楼层，按揭计算器按得嗒嗒响。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，问得最细的还是窗：“主卧朝南呀？上午的太阳晒得进来吗？”
小姑娘说晒得进来，从上午一直晒到下午，冬天被子搭上去都是暖的。她点点头，像已经把被子搭了上去。
“我看您怎么这么眼熟呢？”小姑娘忽然凑近一步，“您是不是演过那个谁，电视里那个！”
嘴上连报三个戏名，一个都没报对。她把楼书往下压了压：“我是跑剧组的，常年在组里蹲着。”
这句她说得顺口，像给自己找了个最省事的壳。小姑娘一拍手：“哦哟，剧组老师呀！那您更得看看这个户型。朝南采光足，老师收工回来晚，晒被子也方便呀。”临了还补一句：“往后有戏要取景，来咱们这儿拍呀。草坪大，不收钱嘞。”
她差点没绷住。
旁边有对小两口也在看，男的掰着指头数，数着数着不吭声了。她心里把总价按了几遍，按一遍，缓一缓，再按一遍。
“数完了？”售楼小姐笑着走过来，“二位要是紧，可以先看小两居，首付轻一半。”
“再算算。”小伙子把楼书合上，“这价钱，把我们俩的工资都算进去，也就够个客厅。”
“够客厅就先买客厅。”姑娘在边上拽了拽他，“住进去一半，也比看着全强。”
首付掂过，月供也算过，紧是紧一点，踮踮脚够得着，可她不想把自己架得太紧。
笔递到跟前，她笑着推了回去：“我再看看呀。”小姑娘也不恼，追着问：“您自己住，还是给家里人看？”她说：“自己住。”
三个字出口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，又觉得没什么不对。想给自己置个窝，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，已经搁了好些日子。窝不用大，得踏实，窗最好朝南，冬天晒得着太阳。
小姑娘又试着问：“要是定下来，打算贷几年呀？”她把手在楼书上按了按：“能短就短吧。”小姑娘笑：“一看就是稳当人。”
楼上的样板间她没上去，摆摆手说下回再看。
取了本新的楼书往门口走，玻璃门一开，进来一个人。那张脸她认得，跟过组的，见过好几面。她脚下不着痕迹地一拐，人已经在沙盘另一头了，俯下身，认真看那几栋楼的模型。
来人没往这边瞧，跟前台说了两句，就往里间去了。她盯着模型一动不动，把一栋楼从上到下看了两遍，余光里那道人影越走越近，又越走越远。
等人影没了，她才直起身，手心一层薄汗。做这一行，脸落在别人眼里是谈资，她还没打算把这张脸亮在这儿。
出门的时候她没走正门，绕了一段，从侧门出去。走到街上，她才发觉自己刚才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回到车上，天已经擦黑，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助理在前头开车，她在后座摘了口罩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车拐上主路，铺子一家挨一家往后退，有间家具店亮着灯，橱窗里摆着张大床。
“助理，回去的路上，把收音机开大点。”她把口罩团进包里，“太静了，静得人心里数数。”
“放哪台呀？”
“放新闻。”她把头靠到椅背上，“数字听着热闹，我就当自己在开会。”
助理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车过路口，她忽然又说：“明天帮我约那家中介，下午，赶在收市前。”
“还看呀？”
“看。”她说，“这回带着定金看。”
“好嘞。”助理把方向打了，“定金装包里了吗？”
“装了。”她拍了拍包，“搁在最底下，压着楼书。”
收音机开着，声音拧得低低的，她没听进去。楼书搁在一边，她想了想，掏出手机，发了三个字：看了房。这条线平时话少，今天是她先开的口。
发完，她把手机扣在膝上。
那一头，王井在灯下把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，没有马上回。上一世，“买房”
这两个字跟他的距离，隔着一条银河；他也见过太多人把梦折成纸飞机，飞出去就没回来。最后敲回去的，是三个字：别贪大。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嘴角轻轻提了一下，没笑出声。号码没存名字，看完就删，这规矩她定得比军规还严。
删完了，她把楼书摊在膝头，翻到下午看中的那一页。这一页她来回翻过好几回，折痕都是浅浅的，主卧那扇朝南的窗，她拿笔轻轻圈上。合上之前，她跟自己说了一句：“再等等，等再攒厚一点。”
前头遇上红灯，车停下来，助理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：“下周空出来的那天，去哪呀？”她把楼书合上，抱在怀里：“再去看一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