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程表上排着两行字，笔道压得深，一行是外景杀青的日子，一行是越洋的航班。他先动身的，是越洋这一趟，前后只排了三天，一天开会，一天看片，第三天往回飞。
箱子也轻，一半是铁蛋的剧本和资料，另一半空着，留给回程要带的小玩意儿。
飞机落地，行李还没进房间，车先开到了会议室楼下。
会议室的白板擦得发亮，马克笔在槽里排了一队，纸杯咖啡的热气在长桌两头各起一缕，下午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斜进来，杯口上印着半圈咖啡渍。
铁蛋的一稿摊开来，封面光光的，只印着一个代号，一场一场往下过。戴圆眼镜的编剧念头一场，念到半截停住，说：“开场先收着点呗。光芒攒到后头放，才立得住。”留大胡子的编剧直摇头，说：“头一场不亮一手，观众凭啥信他能扛事呢。”
两个人一句来一句去，白板上的线描了又擦，擦了又描。
王井听完，把主线添上一笔，说：“亮一手可以，别亮满。留半口气，后头还等着喘呢。”
一屋子人记下来，凉了半杯的咖啡，谁也顾不上动。
中场有人问探路小片的事。王井说：“照旧啊。小片探路，大项目蓄力。步子别乱，每一格踩着走呗。”有人接了半句：“那我们闭着眼跟呗。”王井摆手：“闭着眼可不行。开眼踩稳了，才算数。”
满屋子笔尖停了半拍，笑声压得低低的，白板上又多出半条线。
珀尔马特坐在长桌一角，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，末了敲敲桌面，说：“王，这个节奏我认了。名单再压半页，规矩照旧吧。”
名单不落纸，是铁蛋选角定下的规矩。纸上多一个名字，外头就多一分风声。试镜的窗口照旧钉在夏天。
探路小片的排期表当天就插进大表第一行，一格一格往前挪，开年上会画下的框，一稿这天填上了第一格。桌上摊开的稿页，角上全打着一枚小小的水印号，跟图纸一个规矩。
散会时天擦黑。回到住处，他给京城拨了个电话。接电话的是王秋雁，她说家里都好，外公昨天又去遛了弯。
临了带过来一句：“外公说了，别老坐飞机了嘛。耳朵嗡嗡的，人遭罪。”
他应了一声好，让她替他给外公问好，挂了电话，在窗前站了站。
第二天下午，老影院，《粉笔》的长线放映场。红丝绒座椅磨出了包浆，爆米花机的甜味从门口漫到第三排。这片子放了一阵了，一天还留两场，这天下午坐了七成。
艾米把棒球帽压到眉毛，混在后排的人群里，手里那袋爆米花半天没动几颗。她看的不是银幕，是银幕前头一排排后脑勺。
哪一处有人吸鼻子，哪一处有人笑出了声，哪一处有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她都收进眼里。这样的场子，比首映礼上那排花篮实在多了。
散场灯亮起来，人流慢慢往外走。有个中年人对同伴说：“这片子经得住看第二遍呀。”她把这句悄悄收下了。
前排有人回头多看了一眼，认出来了，一声轻喊就围上来半圈人。
她签名签到手酸，帽檐底下那张脸，笑得像收工那天的雨。有个姑娘把票根举到跟前，她接过来签了，姑娘又小声问，真是本人吗。她眨眨眼，说：“是呀。”
有人问她下一部拍什么，她摆摆手，说：“先看这部呗，这部好看呢。”
王井取车的时候被影院经理拦了一下，说超了二十分钟，停车费照收。他摸零钱的手顿了顿，经理也不催，手指头点在收费牌上，一行一行念下来，理直气壮。
他把钱递过去，找零找得一丝不苟，收据撕得整整齐齐。捏着那张收据他笑了笑，这一趟人人跟他讲情面，敢把账算得这么清的，就这一家。
“经理，你这账算得清。”王井把收据折好，“往后我的片子，头一轮给你这家放。”
“别呀王导。”经理把钱盒子一合，“我这是小门脸，您那片子得进大楼。”
“大楼有大楼的场子，小门脸有小门脸的交情。”王井把车打着了火，“就这么定了，票钱照付，一张不赊。”
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世，她把帽檐压下来，跟他挤在一个放映厅的后排。
夜里小馆子快打烊的时候，她在后厨借了半张台，煮了两碗清汤面端出来，汤气直冒。
“老板，尝尝我的手艺呗。”她把筷子先给他递了过去。吃完两个人上了天台，夜风从楼缝里穿过来，霓虹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水泥地上。
她靠着栏杆，忽然说：“这部戏教会我的不是怎么拿，是怎么等。”
他没接话，把手里那瓶汽水递过去。她抿了一口，接着说：“下一座，我要自己走上去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轻，尾音压在风里，帽檐下头的眼睛亮得很。
“下一座”
指的是什么，两个人心里都清楚，谁也没点破。
他把手插进兜里，说：“台子就在那儿，又不会跑。你走上去那天，我在底下头一个拍手呗。”
她笑了一声，说：“这话我可记下了呀。”他说：“记下呗，我又不赖账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她问：“吉姆，明天就走呀？”他说：“嗯，早上就飞。”她说：“行呀。今晚风好，多站一会儿。”
说完往他这边站了半步，两个人肩挨着肩，看楼下的霓虹一盏一盏往远里铺。风把她的帽檐吹起来一下，她自己按住了。楼下有辆夜班车开过去，车灯扫上来又落下去，天台就静了。
“明早我送你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不用，机场近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她看着楼下，“送人的十分钟，比等你回来的三天短。我挑短的占。”
第三天清早，桌上先摆出两页传真。两家前哨影评先开出了名单，字都不多，她的名字都在里头。
同一沓纸上还夹着一张娱乐小报，边栏短短几行，捕风捉影，把“导演与主演”几个字搁在了一处。有人问要不要回一句，王井说不用回。
他把那张小报折起来，压在了传真最底下。
出门的时候，街对面有两个拿相机的守着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的门，各自上了车，帽檐都压着，谁也没给一句回应。
回程的箱子收起来已经满了，一半是剧本，一半是给剧组带的小玩意儿，拉链拉得费劲。
过安检的时候，装剧本的牛皮纸袋被拆了两遍，人家翻得比去时还细，他一页没少，就是封口的胶带多挨了一道。
落地出关，接机的人递上来一沓留言条，底下的几张他没急着翻，最上面那张是玛琪的字：“还珠3，外景杀青，十三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