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把基地曬得發白，曬得人一出門就眯眼。最後一場是場大群戲，戲里的景是半條集市街，攤子從里擺到街口，幌子都是新糊的。
最後這一節拍的是一隊人馬從街口過，鼓樂班子前頭開路，群演跟著走了三個來回，草鞋都磨薄了一層。
院里院外站滿了人，牆根底下還坐著一排候場的，監視器後頭也站了一排，比平時多，誰也沒出聲。彩帶放在箱子蓋上，場務守著，說等王導發話再噴。
天太熱，場務拿草帽給邊上人扇風，說再曬下去，妝都要化了。
那位開機時搶過鏡的群演大爺也在隊里，演的是個看門老漢，兩句詞，讓他磨了一上午。這條過了，他沒急著挪步，先沖著監視器這邊彎下腰，兩手在胸前抱了個拳。
這回沒等他抱完，場里的演員先跟著抱上了，搖臂上的攝影師騰不出手，抬了抬下巴算數，最後連王井也站起來，把手在胸前攏了一攏。
大爺直起腰，還是那句話︰上電視嘛，總得精神點。這回沒人笑他，倒有人先鼓起了掌。他連連擺手，眼楮卻笑得只剩一條縫。
王井把回放又看了一遍，才朝場中央說了一聲︰“外景殺青。”
聲音不大，全組都听見了。這聲一落，場務把兩卷彩帶全噴了，紅的金的纏上頭臉，誰也沒躲。場記板把外景通告單上最後一格劃掉，這一段的格子，到今天全劃完了。
那面開機時吊高半米的銅鑼，這回就擺在案子上，誰也不用踮腳，王井走過去，掄起槌子敲了一聲，鑼音顫顫地蕩開，跟去年十二月起手那一聲遙遙相應著。
鑼音還沒散干淨，院外忽然 里啪啦炸起來，一掛小鞭響得人直捂耳朵。副導演滿場追查是誰點的，追到最後，是群演大爺。問他為什麼提前點，大爺伸出兩根手指，理由兩個字︰“吉時。”副導演哭笑不得︰“您老這吉時掐得也太早了吧。”
大爺答︰“趕早不趕晚。”
外景的收工席擺在基地的大鍋席上，幾張圓桌拼在一處，四只銅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，羊肉碼得像小山，汽水箱在桌腳堆著。彩帶到底還是噴了，連搖臂上都掛了兩條，紅的。
群演老師們也上了桌，幾個老師傅把工裝一脫，換上干淨的褂子，說吃席得有吃席的樣子。韓總來得不早，坐了不到一壺茶的工夫。
“外景完了？”韓總問。
“外景完了，剩下的都在棚里。”王井說。
“賬在後頭，慢慢算。”
三句話說完，人就走了，跟開機那天電話里的口氣一模一樣，一個字都不多。王井送他到門口，回身被全組起哄著講兩句，他端起杯子說︰“外景拍完啦。先把這頓吃好，別的都是後話。”
話音剛落，全組叫好，銅鍋蓋子揭了一排。
珍黎拎著幾瓶汽水擠過來，把頭一瓶擰開，先遞給他︰“井井，外景收官，辛苦呀。”
瓶子是涼的，外頭掛著一層水珠。她分完就退回去幫人遞碗，半分不顯眼。
範小胖端著碗擠過來，臉被鍋氣蒸得通紅，先給他碗里添了一勺羊肉︰“王導，趁熱吃呀，涼了就羶。”王井說吃著呢。
她笑了一聲，端著碗又擠回人堆里去了。
後來全組擠在監視器跟前合影，數到三，齊齊喊了茄子。珍黎站到了他邊上，肩膀差著一拳，笑得規矩，快門響完，各自散開，誰也沒多停留。
照片是場務用誰的小相機拍的，說洗出來給每人都留一張。
夜里他往京城家里打電話報外景收官，那頭背景里有電視的動靜，像在播體育新聞。外公安靜了半晌，回他一句︰“戲唱完就歇歇吧。電視我擦亮了，等你回來看球。”
回城的路上一街都是球。世界杯要開踢了，大小話頭全讓一顆球佔了去。理發店的收音機開到最大聲，小賣部把電視搬到門口，線從門里扯出來，屏幕前頭擺開三條板凳。
修車攤的收音機也在報賽程，路過的人听一句，跟著叫一聲好。街口扯著條橫幅，紅底白字，風吹得鼓起來，字讓風喂出一層褶，遠遠的還是認得出是句盼頭話。
賣涼茶的把桌子支在樹蔭底下，說等開賽那天，要支到半夜去。出租車司機一邊打方向一邊跟電台主持人拌嘴，半大孩子拿一個破了口的皮球在電線桿底下搶得歡。
報紙的體育版一天厚似一天，攤主把它擺在最上頭，賣得比冰棍還快。基地門口賣冰棍的老太太拉住場務問︰“小伙子，今晚幾點開踢呀？”
場務說還沒開呢，老太太擺擺手︰“先問問嘛。怕到時候搶不著好座。”
她手邊那只冰櫃嗡嗡響著，蓋子上搭著塊小棉被，壓得嚴嚴實實。
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。林夕蕾的短信就一行︰“井哥哥，外景殺青啦，辛苦辛苦。港島的雨提前替你鼓過掌了。”
他回︰掌聲收下了，替全組謝謝你。
酒席散了他回到住處，港島的電話追了過來。
瑪琪照舊電報腔，先把正事說完︰外景素材全數進庫，棚里的通告排到六月底，機房先接外景的素材；招商的冊子按他的意思壓一壓，等頭三集剪出來再談；黑客2和3的後期還在按表走，一格都沒空著。
末了，她頓了頓語氣︰“還有一樣。一封越洋函件今天遞到案頭，迪士尼那邊來的。艾格先生托人遞話，當年那句話，人家想當面聊一聊。日子請您定。”
他說回話的事先不急，容他想想。臨睡前，她照規矩又傳真了一頁過來。傳真的頁角上照例留著她的字︰原件鎖著，等您的吩咐。
那頁紙他讀了兩遍，字不多，話說得客氣，客氣里頭的意思一點都不小。他把紙翻過來，背面干干淨淨，沒有別的話。
他翻出台歷，那張舊夾頁還夾在原處，一行是他自己的筆跡︰先還人情的，別忘。人情單一共三筆，梁永琪那筆劃掉了，關之林那筆也劃掉了。
剩下這最後一筆，一直沒人來收，如今自己找上了門。他把那行字又多看了一眼。那年一句帶過。
函件被壓在台歷底下。他一頁一頁把舊日子翻過去，翻到畫過圈的那幾頁，停了停，又慢慢翻回來，抓起電話撥回港島。電話一通，他開口只說了一句︰
“回話，就一句話︰酒我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