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件小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霍尔上个月带了剧组几位老朋友出海钓马林鱼，坐的是咱们那条四十米，账走商务接待。鱼没钓着几条，人人都晒脱了一层皮，回去还都惦记着下一回呢。”
“另有一件，也不进这四页。”玛琪说，“牧场的账，今年立了单页。蒙大拿那头，牛添到两千头，安格斯，草场轮着放，西头的围栏新换了四十里。马厩添了十几匹夸特马，牧马人从隔壁县请的，手艺好，脾气也好。”
“杰瑞的人呢。”
“上个月组齐了，十二个，都是退下来的老兵，执照挂在他保安公司底下。巡场，护栏，猎季看着进山的人，管得过来。”
“农机的单子。”
“拖拉机、打草机、喷灌的井都置齐了。车队添了六辆皮卡、四辆四轮的越野小车，山路上跑得开。另有一架小直升机，两个座，巡围栏、赶牛、送人下山，都省时候。这些一律记绿岭的资产，折旧入账。”
她翻了一页：“河谷那边的地，辟出两百英亩种菜种粮，不上化肥农药，专供自家餐桌，京城港岛两头发。”
“种菜的人手呢？”
“牧场拨了两个，镇上又招了三个，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手。”玛琪说，“农艺师立了规矩，地要歇，茬要换，虫子交给鸟和瓢虫。头一茬番茄下来，他挑了三个最周正的，拍照寄回了老家。”
“纳帕的园子。”
“上个月谈成了。三百英亩老藤，带一座小酒庄，牌子是旧的，酒是新的，头一批起窖要等后年。农艺师已经住进园子了。”
“看园子的是原庄主的孙女，藤是禁酒令前头栽下的，根扎得比房子的地基还深。”玛琪又递过一张照片，老藤的桩子半人高，一棵一棵排上坡顶，“酿酒师也留下了，年纪不小，只提一个条件，那个旧牌子不许换。”
“牌子多旧？”
“六十年。他说牌子比他岁数大，他只是替牌子看几年门。”
王井把照片接过来，桩子上缠着旧铁丝，锈都长成了包浆。“那就让他看着。牌子不换，酒窖的钥匙归他管。”
“牧场的账，别替我省。”
“没省。”玛琪说，“头一批牛出了栏，干草也外卖，账面贴着本钱走。银行的经理说，头一年能走平的牧场，行里不多见。”
“等得起。”王井说，“草自己长，酒自己熟，都不催人。”
“猎季的名额，往后每年给我留一个。”王井把册子往桌角一放，“牧场的头一枪，早晚得我自己开。”
玛琪在便签上记了一笔：猎季名额一位，枪证提前三个月报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他想了想，“牧场的雇工，医药、工钱、抚恤，都按当地顶格的那一档来。牛金贵，人更金贵。”
牧场的木牌也做好了，绿岭两个汉字，当地木匠照着描的，描完问这两个字什么意思。玛琪译了半天，木匠点点头，说他懂了，是草多的地方。
四页翻完，没有一个数目落在纸面上，多少，只在电话里对。玛琪把订书机按了一下，装订成薄薄两册，推到他手边：“一册您留着，一册归档。”
“照旧。”王井翻了翻，收到桌角，随手就能翻到的地方。他补了半句：“秋天之前，这四页别再添乱子就好。”
“哪一年不添呢。”玛琪把笔帽合上，“添了，再平。”
她收拾好文件夹出门，门带上了，办公室里只剩传真机还温着，桌上那沓纸慢慢凉下去。
夜里到家，饭桌上摊着一张画。思妍放暑假，暑托班先歇了，白天趴在茶几上画了一下午，蜡笔盒的盖子敞着，橙色那支短得最快。
画上的夏天是一个圆滚滚的太阳，橙色只涂了一半，在纸上晕开一小片；太阳底下踩着一排猫爪印，一大一小，歪歪扭扭排到纸边上，像有只猫从夏天里走过去，没有回头。
纸的右下角留着一块空，说要留给风。画纸的边角被蜡笔蹭得发亮，是趴着画时压出来的。
王井把画往灯下带了带，那半轮橙色亮了一圈，纸边还留着蜡笔的油光。玛琪把画揭起来看了看，说声收好，转身进客厅。
柜子里那只牛皮纸夹收了一年多，边角磨得发白，每张画下面垫着白纸，怕洇色；夹子里收着雪人、风筝和一只没画完的兔子，都是她一页一页攒下的日子。
这张也垫好，压在最上头，柜门轻轻合上。
走廊尽头的小房间虚掩着门，夜灯亮着橘色的一小团。门缝里那半格光，照着她的布拖鞋，一只朝东一只朝西。王井在门口站了一下，没进去。
“睡啦？”他问。
“刚睡着。”玛琪收着桌子，说，“风还没画完呢，明天接着画。”
“明天给她添盒新蜡笔吧，橙色那支先补上。”
“不添。”玛琪说，“她挑颜色有一套自己的，旁人买的，她不认。”
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，京城的短信，一行字：
“棚里换了大冰盆，绿豆汤冰好了，你那份留着。井井。”
王井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指尖在按键上停了停。港岛的夜里听不见蝉，京城这个点，蝉该吵翻天了。他回过去：好，留着。回完把手机在手里多攥了两秒，才搁回桌上。
台灯底下还搁着白天那册简报。睡前他随手翻到最后，页角上多了一行铅笔小字，是玛琪的笔迹，写得很轻：
漫威那边问，秋天那批带子，寄港岛还是寄洛杉矶。
他把那页翻回去，又翻过来，看了两遍。铅笔的印子浅浅的，手指一按就能擦掉，他没擦。
玛琪从里屋出来，见他还在翻，走过来看了一眼页角：“回吗？”
“不急。”王井把简报合上，又翻开最后一页看了一眼，“等带子过了海，再回吧。”
“成。”玛琪把台灯拧小一格，收走杯子。
“带子那边，真不急着回呀？”她在门口又停了停。
“不急。”王井头也没抬，“秋天那批过了海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