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涼還沒到，帶子先到了。兩盤試鏡帶過了海，頭一站就是港島這間小放映間，門一關，外頭的熱也關在了外頭。
窗簾拉得嚴實，燈只留了屋角一盞，放像機有些年頭了，卡帶盤轉起來沙沙響，像隔壁屋里有人在翻薄紙。牆角那只鐵櫃年頭不短了，鎖倒是新的。
海那邊要為一部探路的小片挑人，這是頭一輪，不外傳；隨帶子來的單子上不寫名字，只編號。
屏幕上的人對著鏡頭坐定，不急著開口，先把台詞在嘴里過了半遍，才一句一句往外念，念得像嚼東西，嚼完了才咽下去。鏡頭幾乎沒動，就一張臉一雙手，手一直按著凳子沿。
念到中間有半句頓了一拍，頓得不像忘詞，倒像是舍不得。遙控器就擱在扶手上，王井抬手按了暫停。
畫面停在那一張臉上，眉毛是擰著的，眼楮里一半不服氣一半自嘲，像剛跟自己頂完一句嘴，又拿自己沒辦法。
“往回倒半分鐘。”他說。
機子 嗒一聲，那半張臉又活了。瑪琪站在門邊沒進來，等這一段放完，才輕聲問︰“這盤，好在哪兒呢？”
他往回倒了半分鐘，把那雙眼楮又看了一遍，說︰“眼楮。”
瑪琪在本子上記下編號，沒再問。守機子的小伙子在旁邊站著，一聲沒吭。
元泉撂下過一句，挑人要看眼楮，今天這一雙算是讓她說著了。
中間歇了歇眼，瑪琪把窗簾又拉嚴了些。第二盤塞進去，先出來的是一段健身自拍。
某人對著鏡子舉鐵，鏡子里映著半面牆的器械，脖子上青筋繃起，舉得正起勁，屋里誰也沒敢先按停，硬看了三分鐘，守機子的小伙子才敢伸手。
後來才知道，標簽是從紙袋底下翻出來的，沒丟，就是沒往盤上貼。
健身那段完，人才坐進畫面里，塊頭大得像半扇門板，念詞卻不沖，一句是一句，演到一半把自個兒先說笑了，笑得實在，不端不裝，像院里的大哥蹲在門口跟你商量事。
瑪琪低聲問︰“前頭那段，算不算戲呢？”王井說︰“算唄，算力氣活兒。”屋里有人沒繃住，笑出了聲。
瑪琪沒笑，筆尖在紙上頓了頓，把這一頁翻了過去。
兩盤看完，放映間里靜下來，機子散熱的嗡嗡聲反倒听得清。名單攤在他膝蓋上，頁腳留著一行空。他抽了支筆，在那一行空里添上一句︰先別急著定。
瑪琪把名單收起來︰“這兩盤，進不進公司的片庫？”
“進，但不歸檔。”王井把帶子的編號朝外擺好，“檔案上寫暫存，等能寫名字的那天，再補手續。”
“手續那天，”瑪琪把櫃門鎖上，“要不要提前擬一份？”
“不用擬。”王井說，“到那天寫的東西，一個字都提前不了。”
字寫得不快，一筆一筆的。帶子按編號收進鐵櫃。櫃門上貼了一條新的，開櫃要兩人同行；鑰匙兩把，一把跟著瑪琪，一把擱在值班室。
條是瑪琪貼的，字打得方方正正，四個角按得服帖。
瑪琪把櫃門合上，試了試鎖，拉了兩下，紋絲不動，才把鑰匙收好。前世試鏡室的門朝哪邊開，他說不上來；這一世，兩盤帶子擺在面前，由他一盤一盤地挑。
上樓的時候，瑪琪捧著文件夾，把今天的件一樣一樣報過來。頭一件是進度，三十個新廳的牌子掛上快一半了，剩下的等驗收，月底前掛齊。
牌子的樣式定了兩稿，挑了最不打眼的一種。
第二件是報紙，產業版上一句話被紅筆圈過，說短信就是印鈔機；同一版的角上還擠著一小塊，說有家網站開了個欄目，叫博客，是讓人寫日記的，誰都能寫。
王井在那一小塊上停了停，翻了過去。
下午的信里夾著一張短箋，安吉•朱莉的手筆，還是花名冊那件事，半句話，客客氣氣，意思沒增也沒減。紙是薄的，字也輕，像怕把紙壓出印子。瑪琪問要不要回，他說︰“先放著。”
短箋收進抽屜，和名單摞在一處，壓得平平的。抽屜一合，這一頁就算翻過去了。
出辦公室的時候，手機響了，王馨從那頭叫了聲“哥”，聲音熱熱鬧鬧︰“家里我剛打過電話哦。京城熱得能煎雞蛋呀。外公哪兒都不去，就搬個小凳坐在樓門口看棋，一看能看半天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，“你那邊也照顧好自己。”
“我好著呢。”她那邊有風扇聲，“哥，你少熬夜哦。對了。港島潮不潮呀，記得曬被子哦。”
“嗯，掛了。”
傍晚，他去錄音棚對賬。歌這塊的賬，他一個月親自核一回，今天核到一半，隔音門開了，冷氣跟著人出來，林夕蕾抱著一摞碟走在頭一個，差點撞上他。
“呀，王先生。”她把那摞碟往上抱了抱，露出半張臉，“我借的樣帶，今天限期還。”
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，兩遍。”她側身讓他先過，聲音跟在走廊里，“有一場戲，第二遍才看明白，第一遍光顧著哭了。”
“哪一場？”王井在電梯口站住。
“收工那場。”她想了想，“所有人都走了，燈一盞一盞滅，就剩片場那盞。我第二遍才看明白，那盞燈是留給誰的。”
“那盞燈，是留給收工的人的。”王井按下電梯，“天亮前，總得有人看著場子。”
“這句我記下了。”她抱著碟點了點頭，“下回唱歌，就照這句唱。”
走廊盡頭的窗開著，海風一陣一陣灌進來，把棚里帶出來的涼氣沖散了大半。玻璃那頭，棚里的工作燈還亮著，耳機一排掛在架子上。
她今天收工早，頭發隨手扎著，耳朵上還留著耳機壓出來的印子。看清是他，她把最上頭那張碟抽出來，塞進他手里，快得像怕他推辭。
“井哥哥，拿回去听呀。”走出兩步，她又回頭，“路上听的不算數的，回家要正經听一遍哦。”
“回去就听。”他說。
“新錄的哦。”她補一句，“老師傅都說好。”
“還有呀。”她想了想，又添一句，“上回給你留的大老虎，還在我那兒放著呢。你再不來拎，我可要給它改名字啦。”
“別改，記著呢。”他說。
她笑了一下，沖他擺擺手，抱著剩下的碟走了，腳步聲在走廊里輕快下去。碟在他手里，還帶著棚里的一點涼氣，封套角上貼著一小條膠布，上頭有一行小字。
那天夜里，林夕蕾沿著海邊的長廊走了一趟。風從海上來，帶著咸味，把她的頭發吹得滿臉都是，她一遍一遍往上捋。長廊上的燈隔十幾步一盞，人影被拉得短一截長一截。
遠處碼頭燈火連成一片，光帶一條一條鋪在浪上。有句話在心里轉了一路，從第一根燈柱轉到第三根，轉著轉著就薄了，到底沒能落到舌尖上。
她在欄桿邊站了一會兒，掏出手機，按了一行字︰“剛才想問你一件事，又忘了。當沒發生哦。”
發完，她把手機塞回兜里，往回走，不快也不慢。
短信進來的時候，他正在辦公室核最後幾頁賬。屏幕亮起來，那行字落在眼里，他看了兩遍。指尖在按鍵上停了停，敲了半句，自己看了看，刪了。
手機扣在桌上，扣在那張碟旁邊，屏幕朝下。窗外有船過，汽笛響了一聲，悶悶地遠了。
門被敲了兩下，瑪琪探進頭來︰“王先生，最後兩件。說完我就鎖門啦。”
他放下筆︰“哪兩件？”
“對了，櫃上那條，撕不撕？”
“留著。”
“往後也都留著？”
“留著踏實。”
“還有一件，京城片場來話。還珠三最後兩周的通告排定了，月圓那兩天殺青。”
他點了點頭。瑪琪退出去，把門帶上，樓道里的腳步聲一聲一聲遠了。廊燈留了一盞，光從門縫里漏進來一條。
他拉開抽屜，名單攤在最上頭。看了兩眼，合上，放回去，順手把台燈擰小了一格。
等京城月亮圓了，那邊的戲殺青；港島這邊，櫃子鎖著，兩盤帶子等著他再看第二遍。名單上那個位置，先空著，等一雙對得上的眼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