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，世博会那边的申办结果传进京城，天还没黑透，街面先热了。
报亭前围了两层人，卖报的把新到的报纸举过头顶，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，喊的只有一句：看头版喽，大事！
小卖部把电视从门里搬到门外，音量拧到最大，屏幕底下站满了人，前排的蹲着看，后排的踮着脚，谁家的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，手里的冰棍化了一半，也顾不上吃。
王井从街口那头走过来，被人流挤得走不快，索性站住，隔着人缝往屏幕上看了两眼。
电视里那句话还没念完，人群里先有人鼓起掌来，掌声顺着街面滚开去，后头没看清画面的也跟着拍，拍完了才问旁边的人：这是怎么了？旁边的人答得干脆：大好事呗！
有个年轻人从人堆里挤出来，一路小跑着往巷子里喊：成了，成了！巷口那盘棋今天是摆不成了，老爷子们把小马扎挪到电视跟前，一人怀里抱个茶缸。
十二月的风冷，呵气成白，可那股热闹劲儿，跟半年前看球的夏夜一个样。只是那晚的热是熬出来的，今晚这一回，是蹦出来的。
他去报亭买了份报纸，卖报的多送他一句：今天这份，留着吧，多少年都值。王井笑：那就留着。
晚上，王秋雁的电话追过来，一接通，那头先是一片人声，夹杂着碗筷响动。
“热闹不？我们这条街上，饭馆到这会儿还满着呢，玻璃上全是白气。”她说着说着，自己先笑起来，“外公更逗，背着手在楼门口站了一刻钟，回来就一句话，我给你学学，这个年，热闹都凑一块儿了。”
“学得挺像。”王井说。
“那是呀。”她在那头笑，又把平安报完：家里都好，外公吃得好睡得香，就是不肯加衣裳，还捎了句话给井儿，说外头风大，别学他。
“别的呢？”
“别的呀，”她想了想，又添一句，“外公把那半瓶好酒拎出来了，倒了一小杯，说这日子，值得抿一口。”
“这杯酒，开得是时候。”
“可不嘛。”她笑，“家里的事就这些，你那边也早点歇着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坐着没动。窗外那条街，灯比平常亮，人比平常多，说话声一层压着一层，像锅里滚着的水。
睡前，他翻当天的报纸。中缝里登着一小块，南边有几例查不出缘由的发热，豆腐块大小，翻过去，就翻过去了。
日子往前走，台历翻到月中，画了小半年的那个圈，今天轮到了。港岛这顿饭的日子是早定下的，玛琪挑了三天馆子，最后定在靠海的一条老巷子里，屋子小，圆桌一张，窗底下就是水。
他到得早了一刻钟。玛琪把他送到巷口，问要不要进去陪着；他说不用，就两个人，说点旧话，你去寻个暖和的地方等着吧。她应了一声，把车停在能望见巷口的地方。
伙计把茶沏上，窗外的船拖着灯，一串一串地走。门帘一挑，艾格进来了，手里拎着一瓶酒，衣领上还带着海风的味道。
“王先生，好久不见。”他把酒往桌上一放，放得端端正正，“讲好的，酒我带。”
“路远，先坐吧。”王井起身，把他的外套接了挂到一边，“这一瓶，今天开不开？”
“开嘛。”艾格自己拧瓶塞，拧了两下没拧动，笑着直摇头，“你看，它比我还犟。”
王井接过来，垫着布，轻轻一拧就开了，先给对面倒了半杯。九八年冬天那一面见得匆匆，话说了半截，剩下的半截，一搁就是四年。
“九八年冬天，临走留了一句话。”艾格举起杯子，没急着碰，“王先生还记得吧。”
“两年后，你们公司若是还在，我再来。”王井说，“一字没差吧。”
“一字没差。”艾格笑出了声，“我跟那边的人讲，有人把我这句话当日子过，他们还不信来着。”
“日子总得过嘛。”王井说，“摊子不能散，片子得按时交，人得都在，不然今天没人陪你喝这一杯。”
“我那句老话，后半截是个问号。”艾格把杯子举到灯下，看了看杯里的酒，“公司还在不在。”
“还在。”王井说，“还添了几间屋子，多养了几张嘴。”
“添屋子是好事情嘛。”艾格拿过瓶子，给两只杯子都添上，添得不急不缓，“这瓶酒在窖里压了四年，跟这一拖的年头，一般长。”
“说好两年，一拖拖成了四年。”王井看着他，“你那边的事，我不问。”
“不问好。”艾格点头，“这半年，我那边总有人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学，好酒不怕晚。今天坐在这儿，我再亲口说一遍，好酒，不怕晚。”
“你看，你自己都替我说完了。”王井笑。
“那正好省你的力气嘛。”艾格把杯子碰上来，轻轻一响。杯子放下，两个人谁也没急着动筷子，窗外的浪，一阵一阵。
桌上没有文件夹，也没有第三个人。菜上得不急，一盘虾，一尾鱼，两样青菜，两个人把旧话从九八年数起，哪家影院改了门脸，哪条街翻了新，谁家孩子念了大学，一句接一句，全是闲话；大的那些事，一句也没提。
前世他排队看过好几场迪士尼的片子，回回是买票的那一个，仰着头看海报上印的日期；今晚这一瓶，是桌对面的人自己拎来的。
鱼是整条上的，红烧，浇着一层亮汁。艾格伸筷子，第一下，鱼肉滑开了；第二下，夹起来的又落回了盘里；第三下，他把胳膊肘都用上了，鱼还是稳稳当当地卧着，一滴汁都没洒出来。
“整条鱼，是要拿筷子拆的呀。”他摊了摊手。
王井放下筷子，隔桌教他：“先拿筷子压住这一边，从背脊上开一道口子，掀开，再顺着刺往外挑。”
艾格照做，第一回手劲小了，鱼肉没开；第二回手劲大了，鱼鳍被挑得翘了翘，还是没夹住；第三回，王井索性挪过去，替他把那道口子挑开，夹了一块，搁进他碟子里。这回鱼肉连着一丝汁水，落进碟子，没散。
“下次换清蒸的。”艾格说得郑重，把碟子里的鱼肉吃得干干净净。
“清蒸的也是整条。”王井逗他。
“那我回去练一年。”艾格放下筷子，“明年这顿，我来，用筷子请你。”
饭吃了两个多钟头，酒见了底，话没过瘾。出巷子的时候，海风灌进来，巷口的灯把人影拉得细长，艾格把衣领竖起来，走到车门口，回身留了一句：
“下一杯，等你们的片子在更多的地方亮起来，再喝。”
“那我记下了。”王井说。
“你记性一向好。”艾格笑了笑，弯腰坐进车里。车门合上，车灯顺着海堤，一点点开远。
回到巷口，玛琪的车停在那里，车灯没开。上车前，他站着望了一眼黑黢黢的海。坐进去，玛琪问：王先生，明天的安排照旧吧，上午看片，下午对表。
“照旧。”他说，“今晚这一桌，账上记个记号。”
“记什么？”玛琪把小本子翻开。
“你看着记呗。”
笔尖在本子上走了两笔，她合上本子，发动车子：“记好了。就俩字，那杯。”
车窗外，港岛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海在看不见的地方响着。同一个月里，排播室那边，审片的信儿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