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的港島起了霧，辦公室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白，擦過一遍，一會兒又蒙上，往外看，海和船都成了影子。樓下茶餐廳的伙計照例把招牌擦了兩遍，蛋撻的香氣順著樓梯縫鑽上來。
傳真機從早上起就沒歇過，噠噠噠地往外吐紙，吐出來的紙在桌角摞成個小山。瑪琪把它們按著日子理齊，邊角對齊了，拿訂書機在邊上釘了一下，釘成厚厚一冊。
回函厚薄不一，有打印的，有手寫的，章子倒是都蓋得端端正正。
“王先生，還珠三頭一輪的詢價回執，全了。”她把冊子推過來，外頭裹了層牛皮紙，麻繩一系，擺得規規矩矩，“原件走京城，傳真件走港島，兩頭對得上。紙上看不見數目，數目不出門，只在電話里對。摞得比年報還厚呢。”
王井翻了兩頁，從最底下抽出一張。那張回函的傳真件上，蓋著三個轉投的戳，地址寫的是早年的舊址，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，才找進門來。信封角上那半個郵戳，一路傳真過來，糊成一團。
“這家有意思。”他說，“地址是舊黃歷，信還是找回來了。”
“附箋上添了一句，盼早看片。”瑪琪說，“字比正文還工整。念舊的人，心思倒是新的。”
“路上轉了多久？”
“信是月初寫的，昨天才進門。”瑪琪說，“繞得遠，話倒沒過期。”
“這家記上。”王井說，“看片會頭一批請。”
話音沒落，電話響了，是京城那頭。
“老板，頭一輪的動靜可熱鬧啦。”周萍蓉的聲音隔著線都帶著熱氣，“搶的，等的，站在門口不吭聲的，我都理在那頁紙上了。搶的想佔頭一個位置，等的說不看片花不開口，還有一家，回函沒遞，電話倒一天比一天勤。”
“看片會呢？”
“場地看了兩處，日子擱在下半月，先請誰後請誰，我排張單子送您過目。片子只放片花，一集正片都不放，媒體一個不請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價格咱們還是把著，誰先喊誰先矮一頭。記者那邊我一個字沒松口，只說排上日程了。”
“好。”王井說，“就分兩批。”
“第二輪呢？”
“函子先壓著，等片花剪停當再說。”她答得利索。
“還有個小事情，”她把聲音壓低了些，“那家沒遞回函的，昨天托人捎了兩盒茶，想早點進場看片。我退回去啦，跟他講了，咱們這兒的門，認函不認茶。”
“退得好。”
掛了電話沒多久，那頁紙順著傳真機過來了，最上頭一行字︰還珠三，頭一輪。瑪琪把邊角對齊，擱在冊子最上頭。
他走近牆上那兩張表。照舊並排貼著，黑客二對著五月，黑客三對著十一月，紅筆一格一格描得齊整。表掛了快一年，紅筆添過的地方比格線還密。
這兩張表不給外人看，來客都在樓下談事，上不了這層。洛杉磯寄回來的預告第一版，早進了審片流程，快慢還沒個準數。等信兒的日子里，這面牆他一天要看上兩回。
他在表前站了一會兒。
前世“明年五月”這四個字，他在錄像廳的預告片里等過好多回，回回等來的，都是別人的片子。
午後，瑪琪拿了封函件進來，是艾格那邊遞來的。牛皮紙信封，邊角挺括，里頭只一頁紙，打印好的行程，工工整整︰日子定在十二月中旬，地方是港島。末一行添了三個手寫的字︰酒我帶。
信不長，他讀得慢。末了那三個字，又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上回您回的那句，好酒不怕晚。”瑪琪說。
“這回人家把酒都拎上了。”他說，“不用回話。桌子找一間安靜點的館子，人別多。”
“記下了。”她說，“信還壓在台歷底下？”
“壓著吧。”他拿起信，折回原樣，掖進台歷十二月那頁底下，跟上一封摞在一處。
下午，王馨的電話追過來，一開口先笑。
“哥，忙不忙呀，我挑著你該閑的時候打過來的。”
“還行。”
“那我說啦，你猜我們同學今天又問我什麼。”
“還是那樁吧。”
“就那樁呀！”她說，“電視上那個名字，是不是你家的人。一天問三遍，三遍問的是同一句。我一律答不知道，不認識，不熟，姓王的人多著呢，排隊也輪不到咱家呀。”她答得理直氣壯。
“答得好。”王井說，“嘴就這麼嚴著。”
“嚴著呢，我要是松了口，外公頭一個不饒我。”她說，“家里都好，就是風大，樹葉子都掉光啦。哥，你那邊呢？”
“剛起霧，還不算冷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把話頭一轉，“外公讓我帶話，少熬夜，賬還留著他下月去看呢。他天天下樓看棋，贏了棋回來，飯都多添半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還有呀，回來時候多帶件衣裳，別嫌我� 攏 駝庖瘓洹！彼 低輳 裙伊恕 br />
天色暗下來的時候，手機響了。他走到窗邊接起來，那頭先笑了一聲。
“老板，論文過了。”艾米說，“改了好多遍，導師總算點頭啦。”
“過了就好。”他說。
“就這三個字呀？”她笑，“行吧，收下了。”電話里一聲輕響，她大概又把自己扔進哪張椅子里了。
“歇幾天呀？”
“歇不了呀，還欠著一摞本子沒看呢。”她比了個高度，才想起電話那頭看不見，自己先笑了，“挑了兩個月啦，摞起來這麼高。”
“挑到合適的了？”
“不告訴你呀。”她說，“反正，要挑一個你看完不說話的。”
“看完不說話，可能是氣著了。”
“那我不要這個。”
“那就剩一種，”他說，“還沒拍出來的。”
“哼，繞我呢。”她在那頭笑了一聲，又說，“那就等我拍出來，第一個給你看。”
窗外那片霧又漫回玻璃上。兩邊都靜了一小會兒。
“京城冷不冷呀？”她問。
“怎麼想起問這個。”
“十一月底了嘛。”她說得很輕，像是怕多說了什麼，“就問問。”
“估摸著該冷了。”他說。
“哦。”她應了一聲，“那我去看劇本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她沒馬上掛，隔了一拍，電話里才輕輕 噠一聲。他拿著手機在窗邊站了一會兒，才擱回桌上。窗外有船拉了一下笛，長長的，把夜襯得更靜。
晚些時候，瑪琪進來收拾桌上的冊子，把台歷翻到十二月，把中旬那幾天先騰出來。台歷那頁上，先前畫下的那個圈還在，沒人動過。她站著看了兩秒，什麼也沒說。
她把冊子抱起來，臨出門，又捎回來一句︰
“排播室那邊說，審片室遞了口信，快的話，下月頭上就有信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