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年第一会，开场就是一张表。港岛总部的大会议室朝北，年初的天光淡，长桌两头各亮一盏罩灯，两边坐着的人不多，目光都落在表上。
玛琪站在桌头，把全年大表在长桌中间铺开，四角压上镇纸，蓝黑两色一行行排下去，顶头三行是红的：黑客二，五月；还珠三，成片、招商、暑期；金镛剧第一部，开机。
桌角码着三摞册子，边角对得笔直。开春的头一格，排的是试水那盘小片的准备。
“三行红的，是全年三道坎。”玛琪拿尺子把卷边捋平，一句一句念得不快，“底下黑的蓝的，都得先给这三行让路呀。”
王井坐在桌子外侧，把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，低头看了许久。看完，他只动三处：档期那一栏压了一道线，不动；预算那一栏画了个圈，不虚；人头那一栏轻轻一拦，不加。别处，他一个字没添。
“档期不动，预算不虚，人不加。”他把笔搁下，“开年就这三句。”屋里静了片刻，有人低头把这三句记进了本子。
这一回，桌上摊开的是自家的表。
玛琪翻到黑客二那一页：“北美来函把日子定了：五月十五号。港岛挨着北美，差一天。预告片尾那行‘明年五月’，下一批物料就把日子填上。内地这边还在谈，方向嘛，贴着走。”
“贴着走，行。”王井说。
各板块照老规矩，一页一页报完，才轮到院线公司。总经理骆仲平头一回上这张桌，四十八岁，去年秋天请进的门，三十个新厅的盘子在他手上；人坐得板正，起身时椅子都没响。
他讲新厅的选址和工期，一页纸讲完，口条漂亮，数字整齐，没翻出第二张，全篇不到一刻钟。
“这阵子行业淡，点位好谈。”他说，“三十个厅的节奏想往前提一提，请王导定吧。”
话说完，他把纸在桌上摆正，像搁下一件量好的活儿。
王井的笔尖在“院线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准一半。”他把笔帽合上，“分三步走，账月月过审计。”
“好啊。”骆仲平把纸收回夹子，答得利落，“三步就三步。工期我拆到月里，月月跟账对表。”
一桌子人听着，没人挑得出毛病。玛琪手里的笔没停，也没接话。
散会出来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京城来的短讯，就一行：“开年的第一碗馄饨，替你尝过了。井井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：好。
下午，京城发行线的电话进来，周萍蓉开口先笑。
“老板，过审那版预告已经随贴片进了影院试放啦。头几场都跑完了呢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先把影院经理看愣了。”她憋着笑，“贴片位往常挂的都是广告嘛。他头一遍就把预告当成电脑公司的广告，还打听能不能给它多排两场。第二遍才回过味来，追着问拷贝哪天上。”
“观众呢？”
“散场了也不走呢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围着检票口追问片子哪天上。经理说，头一回见有人把一支预告的日期记得这么真。”
“还有两家戏院的经理撂了话呢。”她记得清，“说日子一定，好时段得先给他们留上。”
“海报打样定了稿，实物样给您留一份。”她往下报，“档期谈判这礼拜上桌，第一轮我盯着。进口分账名额的新细则也到了发行部，照老规矩归了档。”
“数儿的事，也照老规矩来。”她补一句，“报纸只认首日，多一个字不给。反馈卡我攒了一摞，晚上挑头一张传给您。”
“一张别丢。”王井说。
“好嘞。”
下班前，他绕到离总部两条街的戏院，没走大堂，从后门上的机房。
机房只亮着一盏机器上的小灯，胶片和机油的味道混在一起，墙上开着一扇小方窗，光柱从窗里伸出去，穿过放映厅的暗，细灰在光里慢慢飘。
港岛这边的贴片试放刚排上，底下坐了小半场。预告前头贴着两条广告，一条洗衣粉，一条汽水，观众看得松松散散；预告一上来，前两排有人抬了头；黑底上那行“明年五月”
亮起来的时候，后排有人侧过头，跟同伴说了句什么，轻得听不真。没等第二句，正片的声音就接了上来。
放映员从机位后头让出半步，什么也没问。他站着，没坐，把这一版看得很慢。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世，它自己走了一趟光柱，落在别人的正片前头。下楼时，下一场的观众已经在检票口排上队了。
天擦黑，茶餐厅的玻璃蒙了一层雾。玛琪把开年第一周的账摊开，进项条短，出项条也短；她一条条翻过去，翻得比报表还细。电视开着，播的都是开年的行情，声音压在锅气底下，听不清也不碍事。邻桌的碟头饭上来，汤勺磕在碟沿，叮地一声。
“院线公司首份月报，月底前到。”她把页角捋平，“我先过一遍手，再摆上桌。”
“嗯。”王井端起杯子，热水续到第三回。
起身前，她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票，顺手压进他的票夹：腊月二十六，回京城，下午的班机。
“赶得上年夜饭。”她说。
他把票夹按了按，收进内袋，没多问。
夜里回到办公室快十点，越洋电话响起来。艾米那头是早上，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，背景里有瓷杯碰桌沿的轻响。
“老板，开年第一会开完啦？”她说，“开得顺不顺呀？”
“顺。”
“那就好呀。”她笑了下，语气一转，“我先给你报个账：你欠我的那顿饭，利滚利，该翻一番喽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“那我五月去收喽。”她笑得轻快，“利息到时候当面数呀。”
挂了电话，手机又亮了一下，林夕蕾的短讯：“港岛的桃花摆上街了，要不要替你挑一盆呀。”
他回：好呀，挑盆红的。
夜里十一点多，楼里静下来，墙角的传真机忽然响起来。哗啦一声，一页纸落进托盘：京城发行公司那边传真过来的一张观众反馈卡，格子里的勾打得齐整，手写的那几行挤在边角：
“头一回给一支预告写意见，写完又觉得没说完。”
最后一行，笔画压得很重：
“这片子最好五月就来，等不及了。”
同一座城，秦放歌的剪辑室里有另一个人也看完了同样的预告，没写意见，只按了存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