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锅在圆桌中间咕嘟着，炭底烧得正旺，新剪的窗花贴在玻璃上，有一角翘起来，谁也没伸手去按平。
院里刚放完一挂鞭，红纸屑铺了厚厚一层，从台阶一直延到水缸根下，脚踩上去发软，还带着火药味儿。窗框上还插着前年那面小旗子，颜色晒淡了些，风一掀，旗角轻轻拍着玻璃。
外公给自己倒了小半杯，举在灯下停了停，围着桌子看了一圈：“都动筷子呀，锅里不等人的。”
酒过三巡，桌子上绕来绕去的都是家常话。外公冲他抬了抬杯子：“井儿，陪外公喝一个呗。”
王井起身给他续了半指酒，老爷子说够了够了，杯子却没往回撤。桌上的年菜还是老几样，丸子酥鱼扣肉，年年不变，吃着最踏实。
秋雁姐说街口谁家的春联贴反了，两口子拌嘴拌到年夜饭桌上，满屋子笑成一片。西院那小子明年考大学，被拎过来挨个敬茶，一圈下来脸涨得通红
手心里全是汗。早年间一句带过。
里屋的电视开着，《寻秦记》正演到紧要处，半桌人齐刷刷扭头去看，直到广告才转回来。院门没关严，隔壁家的收音机透进来半桌，咿咿呀呀唱着戏，谁也没去关。
锅边还坐着一盘饺子，谁要谁捞，勺子磕着碗沿，叮的一声。
席上有人问还珠那部戏啥时候能瞧见，王井说后期还磨着呢，等天热了再说。外公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鱼：“你忙你的，家里有我们呢。”隔了会儿又问：“出了节就走呀？”
他说先去基地看个景，外公把汤勺摆了摆：“看景也得穿厚点呢。”
这回他一筷子一筷子，把桌上的菜挨样尝了个遍。
散席后秋雁姐收着碗筷，把话带到桌沿：“外公让带话，年照过，账照看。这两天串门都带到了，一家没落下呢。”
院里的红纸屑她也不急着扫，说老规矩，留到破五再清。
守岁的时候，短信进来一长串，公的私的都有。高美丽只发来一句：“我包了饺子，冻了一份，等能见面的时候下锅。”他看了会儿，回：“冻着吧，等我回去下锅。”
初一晌午，越洋电话追过来，那边天刚黑，正是守岁的点。艾米在那头先喊了句新年好呀，跟着就笑：“我这边饺子煮成了片汤，你那边呢。”
王井说刚刚下了第二茬，火候正好呢。
她讨和面的门道，让他下回当面教，省得又煮成片汤。窗外有小孩放了个响炮，隔着话筒都听得见，她说：“你那边真热闹呀。”
临了聊了几句论文和开春的安排，谁也不提挂电话的事。
初二那天，西屋的小子来拜年，规规矩矩给外公磕了头。红包递过去，孩子手快，捏着就拆了，钱上头压着一张纸条，写着“学习进步”四个字。他念出声来，念完掉头就跑，说要拿回去贴在课桌前头，跑得围巾都飘起来了。
外公在门槛上笑：“这孩子，钱都顾不上数。”
“数钱的日子在后头。”王井把门槛上的瓜子壳扫了扫，“先记字，字比钱压秤。”
“这理是老理，你爷爷当年就这么跟我说的。”外公把烟袋锅子磕了磕。
“这回不是老理。”王井扶他坐回炕沿，“是我自己琢磨的。”
“琢磨得好。”外公眯眼笑了，“自己琢磨出来的理，才是自己的理。”
“那你还有多少琢磨出来的理呀？”外公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又磕了一下。
“攒了半辈子。”王井给他点上，“够您听到过年。”
“那就不急。”外公往炕上一靠，“一天讲一个，多了记不住。”
外公在背后说了句，字比钱耐花，院里又是一阵笑。
初三赶上头一个礼拜一，外公照旧把明面上的账过了一遍，边角摁得平平整整，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。管后勤的几家年前就把旧账贴了出来，红纸按了手印，谁走过都能瞧见。
破五一过，街面整个泡在年味里。庙会从街口摆到河沿，风车转成哗啦啦一片，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，红得晃眼，吆喝拖得老长：“冰糖葫芦，酸甜脆嘞。”
旁边画糖画的摊子最招孩子，一勺糖浆勾出条龙，风一吹，龙须还颤。套圈的摊子前排着队，圈扔出去的多，套中的少。说书摊子围得严实，惊堂木一拍，里三层外三层都静了。
糖画摊前，小丫头踮着脚跟摊主还价：“爷爷，多画一条腿呗，龙腿短了不好看。”
“龙就四条腿，多一条就成了蜈蚣咯。”
“那你把龙须画长点，我多给你一毛。”
摊主笑出声，手腕一抖，龙须拉出去半尺长。王井在边上看着，把外公的胳膊扶稳了。
“手艺人的钱，一勺一勺都是良心。”外公把糖画举起来对着光看。
“良心这个东西，”王井扶着他往人堆外走，“庙会上论勺卖，公司里论吨称，到哪儿都是稀缺货。”
“这话听着像骂人。”外公把糖画咬掉一条龙爪。
“是夸人。”王井给他递手绢，“良心论吨称的人家，庙会上一勺也舍得给。”
音像店把喇叭架到门口，翻来覆去放着一首歌，《暗香》。那部新戏还没开播，歌先跑遍了半条街，骑车的小伙子跟着哼，哼到半截卡了壳，自己先乐了。
店员靠着门框说，天天有人来问，问的那部戏啥时候播呢。
他沿着摊子慢慢走，年画摊最挤，红纸金字铺了一案。
这回他给自己买了一根，山楂冻得瓷实，咬下去牙都酸，还是慢慢吃完了。
墙根下，两个街坊正聊着，一个缩着脖子说：“南边有人囤醋，怪不怪。”另一个接：“囤那玩意儿干啥呀。”说的人摆摆手：“谁知道呢。”王井从旁过去，脚步没停。
回屋那晚他在书房坐到很晚，桌上摊着开年的册子，台历翻到二月，他在下周四那格上画了个圈。书房的窗留了条缝，院里偶尔有零星的鞭声飘进来。
想了想，他在纸上落下三栏：通风，分餐，物资。传真发去港岛，只有两行：预案照这三栏做，细则各附一套；备着，用不上最好。他没写缘由，玛琪也从不问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给周萍蓉去了电话。
“开年先把两头立起来，厨房和宿舍。”他说，“就记一句：做在前面，别说在前面。”
周萍蓉应得干脆，说灶上的人明天就叫齐，宿舍那头也挨间查。末了她在电话里问：“要不要跟场务们先交代两句呀？”他回：“不用，做起来就懂了。”
回执隔天就到。
玛琪的传真一页纸，栏栏清楚：预案照三栏起了，细则附后；物资第一单已下，口罩两万只，体温计和消毒水另计入库；金镛剧第一部组档齐了，基地看景排在下周四，方案随附；中戏第二批实习生的名单也落定了，老常亲手过的。
页脚照旧一行小字：已办。
年后头一趟去基地看景，车出了城，开年的册子摊在腿上，第一页就是金镛剧第一部。这趟要去三天，看景之外还要过方案，顺带把食堂和宿舍的地方量一量。
路两边的屋顶上，红灯笼还没摘干净。周萍蓉的电话追上来，先把开年第一周的排片报了一遍，又说剧组里的家什都盘过了，末了像想起什么，补了一句：“南边回来的两个场工说，那边药店的白醋，卖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