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森在電話里撂下的那個“後天”，說到就到了。
五月十五日，北美的第一場排在深夜，燈一暗，人就坐滿了。開出去不到一個鐘頭，越洋電話追到京城，喬森在那頭喘著笑︰“午夜場滿了呢，半夜加的兩場，眼看著也要坐滿咯。”
他說影院門口的隊伍散不了，售票窗口被圍得嚴嚴實實，經理舉著喇叭喊還有加場，喊到嗓子冒煙。
“票是賣出去的，還是送出去的？”
王井在窗邊听完，只問了這一句。
“一張不送，全是自己掏的錢。”喬森說，“得 ，首日的數一關賬我就傳，不等天亮。”
數果然連夜回來了。環球紐約那層樓的燈，整宿沒關。隔天，報紙登出來，只有一行︰北美首日，三千二百萬美刀。
規矩是早立下的，報紙只管開畫這一個數，往後的賬，都走電話。王井把報紙疊了疊，擱回桌角，說了句︰“滿場就好。”
天亮前，手機里躺著艾米的一條短信︰“第一場給你留著。”他回︰“留著吧，回頭我補票。”
港島第二天跟上開畫，也是滿的。別的市場陸續跟著上，電話里報回來的話都差不多︰滿。
過了兩天，王京的電話從港島過來，說有位拍警匪片拍到街知巷聞的導演，看完讓人捎了一句話。王京原樣轉述︰“這套語法，追不上。”
王井听完靜了靜，讓王京替他把一個“謝”字帶到，別的沒接。這句話，他記在了本子上。
內地開畫的前一天，珍黎的短信進來一行︰“井井，看首映記得帶傘。”他回一個字︰“好。”
《黑客帝國2》在內地開畫的日子釘在五月二十二日，比北美晚著整整一周，按早先談下的路子，算準同步。從簡兩個字是會上定死的︰不放禮炮，不走紅毯，不開發布會。
有人問要不要擺個樣子，他把話撂得干脆︰“來的人要緊，動靜不要緊。”
“認出來才好。”王井說，“買票進場的觀眾，最懂規矩。怕吵的是不買票的，不是他們。”
開畫那天，沒有人剪彩。放映員到點就開了機，一間一間的影廳亮起來，人就進去了。
城東那家老影院的經理踩著凳子把排片表釘上牆，釘書釘砸得當當響，釘完拍拍手，沖排隊的人喊︰“人到哪，片子到哪，錯不了。”後頭有人接話︰“那您倒是多排兩場嘛。”
售票口那張說好的大日歷也貼了出來，一天畫一個圈，圈到二十二號，描得格外粗。開畫的夜里，那家的燈箱亮了一宿，天亮才關。
當天下午，周萍蓉的電話追了過來︰“老板，場子里熱著呢，散場的人不肯散，站在過道上磨磨蹭蹭。”她還捎來一句︰“拷貝追著要呢，洗印廠連夜加班，趕都趕不及。”
隔天一早，報紙的角落里又是一行︰內地首日，六百八十萬人民幣。周萍蓉末了又補半句︰“這數，是一張一張票壘起來的。”
喬森也來添了一筆︰“基努又自己買票看了一遍，還是最後一排，誰也沒驚動。”
傍晚，林夕蕾的短信躺在手機里︰“音像店把海報貼到門口了，我替你數著呀。”他回︰“好呀，替我多看兩眼。”
開畫的頭幾天，他沒出門。桌上攤著報表，上座拷貝加廳申請，三樣數一天比一天好看，他反倒一天比一天坐不住。
後來挑了個晚上，他壓著帽檐出了門，沒叫車，也沒去自家的場子，拐進街邊一家最不起眼的小影院。
門臉舊舊的，燈箱倒是擦得亮。門口一塊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場次，字歪歪扭扭，末了一行描得格外粗︰滿場。售票口的上方貼著一張“已消毒”的紙，邊角卷了卷。
走廊里，爆米花機轉個不停，香得直撞鼻子。檢票口擱著一只塑料筐，票根堆得冒尖，攥皺的折角的都有，找不出一張平整的。
檢票的姑娘認出他，慌得票都不會撕了︰“王、王導，您也來看呀？”
“我來看觀眾。”王井接過票根，指了指那只筐，“一天下來，這筐能滿幾回？”
“今兒第三回倒空啦。”姑娘壓著嗓子，“後頭的場，好座位中午就沒了。”
售票的隊，排到了台階底下，隊里有剛下班的，有拎著菜的，還有一對小兩口，把說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。隊伍往前挪，他跟著挪，帽檐一次沒抬。
王井排到隊尾，前頭拎菜的大爺回頭看了他兩眼︰“小伙子，面熟啊，是不是電視里那個導演？”
“是像。”王井幫他把菜籃子往上提了提，“今天不導戲，就買張票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大爺樂了，“替我瞅瞅，這片值不值當熬夜。”
“值不值我說了不算。”王井說，“散場您回頭看看，後頭的人走沒走干淨，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這話有水平。”大爺點點頭，“回頭我替你看著點。”
“別替我看。”王井說，“替您自己看，看完電影的人，眼神騙不了人。”
“成！”大爺把菜換了只手拎，“那我要是看睡著了，你可別怪片子啊。”
“睡著也行。”王井說，“睡著的觀眾最誠實，他不裝。”
“你這導演，說話跟街口下棋的老頭一個味兒。”大爺樂了。
“那就對了。”王井說，“電影本來就是拍給街口的人看的。”
這回沒人認出他，他排得比誰都安靜，買到一張後排的票。
檢票的把票根撕下來，丟進筐里，平整的一張，一眨眼就埋了。
影廳里黑下來，滿的，第一排都伸著脖子，過道里還飄著一絲消毒水的味。他沒坐，靠著最後一排的牆站著，看銀幕，也看銀幕底下那些仰著的臉。
放映窗口的光柱斜斜地落下來，連灰都看得見。
十分鐘里，笑聲起了三回，最大的一回，頂棚都在嗡嗡；打到最緊的地方，滿場忽然沒了聲，連爆米花也沒人嚼，黑暗里誰的一口氣，繃得長長的。
一個姑娘攥著扶手，銀幕一亮，指節白得清清楚楚。黑暗里還有人跟著半句台詞輕輕念，念完自己先不好意思，收了聲。
後排有兩個學生模樣的，一個給另一個講，講到一半，自己也卡了殼。
笑聲從頭頂滾過去，他站在暗處，像在看另一場電影。看的什麼，他沒怎麼跟進去；笑落在哪兒，他全記下了。
十分鐘夠了，他退到走廊上，靠著宣傳板，等人潮。
散場的時候，片尾字幕滾出來，廳里的人動得很慢。一個大爺回頭望了眼銀幕，跟身邊的老伴兒認認真真地說︰“沒看懂，但好看。”
大爺走到門口，又繞去售票口，跟里頭的姑娘商量︰“明兒再給我留一張唄。”
姑娘樂了︰“您剛看完的呀。”
“頭一遍沒看懂，這一遍，更不懂了。”大爺頓了頓，“但好看。”
他說完自己先樂了，把明天的票折好，塞進上衣兜。
人潮往外涌，王井在門邊站住。前世一句帶過。這一晚，他什麼都不想爭。
手機響了，是估算部。
“攏出來了，”那邊說，“五天，全球預估，一億八。”
王井听完，沒有馬上接話。人正從他眼前往外走，台階上腳步聲一陣趕著一陣，有人回頭望影院，也有人站住，把海報又看了一遍。
“先別看數，”他說，“看人。散場的時候，有沒有人回頭。”
電話那頭應了一聲“好 ，記下了”，掛了。台階底下，那位大爺回頭望了第二眼，才背著手，慢慢走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