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熱得早，招商會的宴會廳里，紅絨桌布從台上鋪出去一長條，紅得比外頭的日頭還沉，號牌一塊塊立在桌沿，台口的背板紅底金字，燈打得足。槌子擱在桌子正中間，半天沒人踫。
廣告部來的主持人把領帶松了半指，嗓子已經喊得發啞︰“片頭冠名，還往上走不走呀？”
牌子起起落落。做飲料的做日化的做手機的，幾家輪著舉，誰都不肯先松手。
台下坐了一半買主一半看行情的同行，一個比一個沉得住氣；門外還站著兩排沒有請柬的，隔著門縫听價，听一耳朵也算行情。
王井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，沒掛牌，也沒人引他上台，手擱在膝蓋上，跟著牌子一塊兒起落。
前頭幾輪，片尾和中插的位置都各有了主，壓軸的是這一塊︰還珠3的片頭冠名。一個還沒開播的戲，頭三十秒賣得跟搶年貨似的；台面上叫招商競價，台底下都管它叫“標王”。
價錢從預排的底價往上走，走了一輪又一輪，台底下有人壓低嗓子嘀咕︰“這價兒，趕上買樓了呀。”
到第四輪出了個小岔子，前排一家企業牌子舉慢了半拍，記分員眼神一岔，把號牌看反了，念出來的名字對不上人。舉錯牌那家自己也臊了個大紅臉，翻來覆去把牌子轉給全場看。
台下靜了半秒，跟著笑開，笑到一半又都收住，脖子齊刷刷轉回台上。主持人拿槌子敲了兩下桌邊，把場子圓回來︰“不急不急。牌子認人，人也認牌子。咱們再來一輪唄。”
又往上頂了兩輪，做飲料那家把牌子舉到齊眉，再沒落下來。主持人問了三聲，槌子揚起來，當的一聲落下去，脆響壓過滿廳的嗡嗡聲。按行規，台上只報一句︰“創下同類招商紀錄。”
掌聲起了一片，又很快收進各自的矜持里。數兒一個字沒有，底下的耳朵全豎著，誰也沒問出來；台上那句話是留著上報紙的，真賬得各回各家慢慢算。前世一句帶過。
散場時有人湊過來打听數兒，周萍蓉笑著往前一擋，三句兩句把話岔到工作餐上。湊上來的有一半是熟人，她一路招呼一路擋，把口徑縫得嚴嚴實實。她收著報價單，聲音壓得很低︰“物料全齊了。預告也排上時段了，就等七月開播啦。”
臨出門她又補一句︰“這行情傳出去，圈里今晚得有一半人睡不著覺咯。”
王井從側門先走一步，外頭的日頭白花花的。
車剛上路，韓總的電話就追來了，先問槌子︰“落了沒有？”王井答︰“落了。”那頭跟一句︰“數兒呢？”王井說︰“一句創紀錄，再沒別的。”韓總頓了頓，笑出一聲︰“好呀。外頭听個響就行，數兒擱家里頭踏實。”
第二天，報紙給這條消息留了一行︰一家飲品企業冠名還珠3片頭，創下同類招商紀錄。數兒一個沒有，圈里人靠猜，猜出來的數高高低低，倒也誰都沒挨著邊。
有把電話打到發行公司來問的，接線的一律照口徑回︰三個字，創紀錄。
同天早上，瑪琪的電報也到了，照舊短︰“片頭冠名落定，單筆兩千六百多萬人民幣，錢進專項戶，听你一句話。另︰黑客帝國2的全球賬過了四億美刀，還在走；還珠3開播照舊，七月。”
王井把電報從頭看到尾，交代秘書︰“專項戶先擱著，開播前不動。”
金鏞劇組從基地送來的日報照舊一摞，最底下壓著範小胖監察本的抄件，第三頁上一行歪字︰“這一集，觀眾會哭，不是笑。”
王井看樂了，提筆批注︰收到，汽水加一瓶。
秋雁的電話跟著就到，替外公帶話︰“下周一照舊看賬，你在外頭別惦記著啦。”
王井問了句外公的身子，那頭說硬朗著呢，一頓兩碗飯。他說那就好。這陣子家里那頭一天一個電話，回回說的都是別的事，回回都挺好。
掛了電話，把便簽夾進文件夾。
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，是艾米的短信，就一行︰“听說你在賣廣告呀，價格我看懂了。”他捏著手機笑了笑，回過去︰“看懂就行啦。別人問，就說不知道。”那頭回得飛快︰“別人哪問得著我呀。”前後腳又來一條︰“放心呀。我嘴嚴，就是耳朵靈。”
他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兩遍，才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傍晚，王京的電話從港島過來，開口先喊人︰“王導，臥底那本立項啦。”
那頭背景里隱約有搬器材的動靜，听著就忙。他聲氣干脆︰“雙雄的路子。港島班底，快片打法。”
王井問了句黎枳看過沒有，那頭頓了頓︰“看過了。本子收下了。回話就一句，先不談條件。”王井嗯了一聲︰“好。那就慢慢來，不急。”
夜里，傳真機吐出三頁紙，珀爾馬特那頭來的。頭兩頁半都在夸他自己挑的人，末了半頁才是正事︰小片的班底敲定，下月試妝。收尾一行寫得鄭重︰“最後一練”。
王井批了一個字回過去︰準。
又過了兩天，瑪琪的電報再來。前頭是賬，末尾一段是新話︰“顧問合同那份，順下去了。乙方股東名單里有個名字，前三份文件里都露過臉；三條並到一頁︰采購價，點位，顧問費。手法眼熟，跟老賬對得上。”
電報收尾照舊綴著批注︰存疑（三）。王井盯著那幾行看了會兒，自己擬了回電︰“頁子壓好，別經手第三個人。”
六月的尾巴上，港島與京城之間那道通行通告先撤了一頭，隔天另一頭也摘了。館子把桌子搬回屋里，門口又排起隊來。王井把秘書叫來訂票，吩咐得短︰“去港島，把人都叫齊。”
訂的是周末的班次，兩頭的事都騰得開。
港島那頭是後半夜，辦公室里只亮著一盞台燈。傳真機的紙卷吐出一截又一截，瑪琪把那頁並好的紙從頭核到尾，裝進硬殼夾子；夾子旁邊壓著四板塊的月賬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給京城的回傳發出去，最後一行是她添的︰“那頁名單，我帶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