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岛的这家茶楼，二楼靠里的包厅一到点就热闹起来。这顿饭是为两桩喜事摆的：一部片子刚在全球过了线，一部戏刚在招商会上把标王抱了回来。
圆桌上第三轮点心已经摆开，虾饺烧卖流沙包，蒸笼叠着蒸笼，白汽顺着竹边往上走。
座上没有外人，玛琪挨着墙坐，一晚话都不多；王京在里座张罗，让伙计把茶水添勤些；周萍蓉下午刚下飞机就上了桌，外套还搭在椅背上。
隔壁厅有人划拳，声音隔着屏风飘过来，又被服务员顺手带上的门隔了回去。
里座的张罗声一刻没停，这边问一句虾饺蒸到哪一笼了，那边招呼着把窗开条缝透透气，嗓门不高，满桌都听得见。桌上茶过了三轮，酒也开了一瓶，杯盏碰起来脆响一阵接着一阵。
碰杯的由头一茬接一茬：片子过线要碰，标王落槌要碰，也有没有由头、纯图个响的；杯子一浅就有人满上，满上没多久，又端起来了。
周萍蓉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，先报了笔账：“标王那支中插，比底价抬了四成呀。签字的时候对方还想往下砍，我把上季的点位表往桌上一摆，他就没话了。”
“他没另提条件？”王京提着壶绕过来问。
“提了。”周萍蓉夹起一只虾饺，“要前五集的贴片，还要一回探班。贴片给了，探班我说得等导演点头。”
“探班给。”王井把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，“人在现场拍一张照片，抵得过通稿十篇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啦。”周萍蓉掏出本子记了一笔，又问，“他还想要海报右下角那块地方。”
“留。”王井说，“留得下。”
墙角支着一台投影仪，往墙上放一段黑客2的宣传片段。雨线、身影、慢镜，绿光一层压着一层。
放到一半，画面忽然卡住，正卡在主角纵身跃起的那一格，满墙的绿光停在了半空里。众人笑起来，说这台机器比人还激动。
有人照着墙上那一格比划了个起跳的姿势，被旁边人笑着按回椅子上。王京一摆手：“卡得正好，这一帧留下来做海报呀。”
后厨听说楼上在给绿字那部电影庆功，特意加了一道应景的菜：瓜皮雕成一排数字，立在青豆泥上，通体翠绿，浇了薄薄一层柠汁，远远看过去，真像一堆刚从银幕上落下来的字。
传菜的伙计把盘子稳稳搁在桌心，笑着补一句：“师傅交代了，这盘不算钱，给楼上添个彩呀。”
有人掏数码相机，有人摸出傻瓜机，闪光灯闪成一团，拍了足有半分钟，才有人舍得动筷子；一筷子下去，数字缺了个角，满桌又笑了一回。周萍蓉直乐：“这菜可不能发通稿呀。一发出去，别人准得学。”
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桌不一样，照片拍够了，筷子紧跟着就动起来。
正热闹着，王井的手机响了，是纽约的号码。他走到窗边接起来，那头是清早，乔森的声音沙沙的，像是一夜没睡。
“王，整数过了。四亿美刀，全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回头的人多不多？”
“多呀，字幕看完才肯走。”乔森在那头笑，“估算部的人守了两个通宵，就为头一个跟你说这数。干这行这么多年，头一回见有人把字幕当压轴戏呀。”
“守着的人都安排睡了没有？”
“排好班了，豆浆也买了。”
他把“过线”两个字带回桌上，杯盏声停了一停，又响起来，比刚才还密。周萍蓉先接话：“内地那头还在跑呢。片子放满一个月了，还有影院追着要拷贝。长线还长着呀。”
王京把杯子举起来：“一部片子跑到四亿。一部戏拿下标王。王导，这一杯你得领着呀。”
桌上跟着起哄。有人接话，说趁着热乎，干脆把庆功一路办到明年去，一站一站地跑。等七月的戏一开播，正好接着热闹。
“起个头呀，王导！”不知谁隔着转盘又催了一嗓子；杯子一只只举起来，灯影在杯壁上连成一圈。
王井把杯子端起来，杯沿离嘴还有半寸，又稳稳放回了桌面。
满桌的杯子还举在半空等他来碰，他那只在桌上搁得稳稳的，酒一口没动。杯底碰在桌面上，轻轻一声，落进热闹里；离他最近的那一圈人，先静了下来。
“把账收拢，我有别的用。”
桌上静了几息。伙计端着一笼刚蒸好的点心进来，瞧见这光景，脚步放得轻轻的，把笼子搁下就退了出去。没人接话，筷子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，谁也没再提请功的事。
王京举在半空的杯子停了两秒，也慢慢放下了。隔了一小会儿，他把话头岔开：“先吃菜呀，虾饺要凉了。”
玛琪起身给王井续了半杯热茶，壶嘴压得低低的，什么也没说。
“这一桌人的心气，都在你刚放下的那只杯子上。”王京从里座探过来，压着声音说，“你不举，他们就不敢举，可他们今天是真想举一杯。”
“让它攒着。”王井端起茶盏，“片子还没走完，戏也才开播，今天这一杯喝了，明天就得拿更大的数把它填回来。”
“那我就替你记着。”王京把杯子搁回桌上，“记到什么时候都算数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，手机响了第二回。他走出包厅，站到走廊尽头的窗边。那头是漂亮国，天刚亮，艾米的声音里还带着晨气。
“这会儿打过来，是不是赶不上你们的杯子啦？”
“赶得上。热闹还没散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起来，“替我替你自己举一杯呀。”
“这杯先欠着。”
“欠着就欠着。回头一杯一杯补给我哦。”
“行，一杯一杯。”
那边顿了一下，声音放软：“吉姆，恭喜呀。”
“好，记下了。”
散席的时候快十一点。楼下的大堂已经空了，伙计们收台子的响动传上来，凳子腿刮着地面，一阵一阵的。周萍蓉明早的飞机回京城，王京让车先送她回酒店，自己留下结账收尾。玛琪临出门，凑近王井压低声音：“那页名单，带来了。”
“回去看。”他说。
出了茶楼，街面上收了摊，卷帘门一扇挨着一扇拉下去。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。玛琪走在王井身后半步，臂弯里拢着文件袋。
总部的楼里只剩他们这一层亮着灯，走廊里安安静静，偶尔有晚班车从楼下驶过。玛琪从牛皮纸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，放到台灯底下。文件袋的边角磨得起了毛，她把纸放平，指尖压住纸角。
纸上有几行名字，都是院线公司那条线上的，职位用小字缀在后头。字是打印的，整整齐齐，只有一个地方动了笔：骆仲平的名字后头，画着第一个圈。
王井看了一会儿。台灯把那页纸照得发白，圈不大，画得很轻。
页脚还添着一行小字，是玛琪的笔迹：审计线，该独立了。
他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停，才把纸压进抽屉第二层。
“先别动他。”
玛琪点头，把文件袋收好。走到门口，她回身把外间的顶灯熄了，轻轻带上门。屋里只剩台灯那一圈光。
桌上的电话响起来，是京城。外公的声音隔了老远，话只有两句。
“戏要播了吧？电视我擦干净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那头嗯了一声，电话就搁下了。
隔了几分钟，手机屏幕又亮起来，京城来的短讯，珍黎的，还是那么短。
“七月了，都过去了。馄饨还是热的。井井。”
他看了两秒，回过去一句：“等回去吃。”
他伸手把抽屉合上。
窗外，街对面的报摊已经收了棚，只留一盏小灯，贴板上那页海报没有撤。还珠3三个字贴在灯底下，开播的日子印在最下一行，就两个字：七月。
他拉开台历翻到七月，拿起红笔，把“七月”画了一个圈。
这一圈画得很慢，也画得很稳。
另一座城，秦放歌的剧组在美术馆后院搭了一台监视器，没有请圈里人，请的是一帮还没毕业的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