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達室門口那只信袋，一早抬進了信房，袋口一解，先涌出來的是一股紙味。
信房這間屋子朝北，窗子開得小，白天也得亮著燈，桌上那盞台燈的罩子歪著，光全聚在分揀的那一小片桌面上，幾摞紙的影子被拖得又長又薄，一直落到牆根堆著的舊麻袋上。
屋里除了翻紙的聲響，就剩下電扇老舊的嗡嗡聲，誰也不說話，手上的活倒沒停，一摞分完就順手往桌沿推半寸，好給下一摞騰出地方來。
粗麻布塌在桌角，袋口朝外翻著，像一條翻過肚皮的魚。桌上很快碼出四摞︰畫的一摞，找人的一摞，提意見的一摞，求歌的最薄，只壓著小小一角。
一個剛分來的小姑娘蹲在桌邊分揀，辮子梢上別著圓珠筆，報數報得飛快︰“畫的兩百一十七、找人的一百九十二、提意見的八十六、求歌的三十一呀。”
“畫的那摞放最上頭。”王井伸手壓了壓。
“啊？”
“孩子的信一封不落，全回卡。”他把話放慢了些，“卡上蓋劇組的章，不蓋的別往外發。”
畫里什麼都有，有孩子把戲里那座院子整個搬上了紙，房頂的瓦一片一片數著畫；有孩子把飯桌畫得滿滿當當，盤子摞盤子；還有一張，紙角上就一行字︰多拍點吃飯的。王井看了兩遍，把這張收進抽屜︰“這張的回卡，我簽字。”
前世到這兒只是一句帶過，這一世麻袋口一開，頭一張就在他手里。
找人的那摞最有意思，有說自家閨女眉眼像誰的，有打听劇組住哪兒想來找人的，信封上的地址寫得七長八短。最省事的一封，正面就一個抬頭︰端果子的姑娘收。
“這封擱傳達室三天，沒人敢拆。”小姑娘把剪刀遞過來。
“拆。信來了就是給人看的。”他把封口挑開，里頭就一句話︰下一集那位端果子的姑娘還出門不。
提意見的那摞，有嫌夜戲太暗的，有嫌衣裳顏色太素的，最長的一封列了七條，末了自己批了一行︰要是不便改，就當沒說。王井看到這行，笑了一下。
求歌的那摞最薄，他把這摞往邊上推了推︰“這摞送萍蓉姐桌上，音像那頭開談了。”
小姑娘擰著漿糊瓶，憋了半天，還是開了口︰“王導，要不咱開個念信發布會呀？請幾家記者來，念幾封好玩的。”
“信是寫給戲的，不是寫給發布會的。”王井騰出一塊桌面，“你把回卡清點好，孩子的名字別寫錯。這個比發布會要緊。”
小姑娘“哦”了一聲，把那句想說的話咽了回去，低頭接著數。
同一天夜里，隔兩條街，範小胖家的電視開到最大聲。
範小胖坐在最邊上，腿上攤著個賬本。新起的一頁，抬頭從“該笑沒笑”換成了“觀眾什麼時候笑”。劇組封的笑點檢察員，工錢一天兩瓶汽水，這活她打算干到戲播完。
戲里放到她端著果盤進門那場，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後合。她捏著筆飛快地記︰哥先笑，笑在起筷那一下；媽笑到拍腿，湯差點灑了。
她媽端著一盤西瓜過來︰“西瓜切好啦，先吃一塊呀。”
“等會兒，這條得記完。”
“都上電視了，還算什麼賬呀？”
“那不一樣呀，那是我自己演的。”她把筆一橫。
她媽不服氣︰“那你說，媽這一笑算幾分呀？”
“滿分。”她低頭就記，“先記上，回頭對賬。”
賬本邊上摞著兩瓶汽水，她沒舍得開，說要等這一頁記滿再喝。
轉天一早，範小胖拎著布袋子進菜市場。
菜市場里悶熱，頭頂的老電扇慢悠悠轉著，風一陣有一陣無，把攤上番茄的青氣、魚攤上的腥氣、還有隔壁鋪子剛出鍋的油條味都攪在一處，人從這頭走到那頭，衣裳上就沾了一層。
她在菜攤前挑黃瓜，挑得正認真，攤主把秤一擱，多看了她兩眼︰“姑娘，你有點眼熟呀。”
“是嗎。”她把黃瓜翻了個面。
“你是不是那個？”攤主搖頭又點頭，“不能吧。電視上的人能上我這兒買黃瓜？”
她把布袋子往手腕上一掛，側身福了一下，脆生生念了四個字︰“格恪吉祥。”這是組里笑了小半年的那句，今天算是頭一回念給外人听。
攤主一拍案板︰“就這句！我家丫頭天天學這句呀！”
“信了？”
“不管真假，就沖這句。蔥算我的。”他抓起一把蔥塞進袋里。
後頭一個拎塑料袋的大姐湊上來，壓著嗓子打听︰“哎，姑娘。跟您問個事。戲里那位格格，對象到底定了沒有呀？”
“我就管端果子，別的真不知道呀。”
“那她往後的果子還端不端呀？”
“端，後頭還端呢。果子管夠。”她把袋口一收，沖大姐擺擺手，擠出人群。
剛出市場門口，後頭有人喊了一嗓子︰“端果子的姑娘！”
她腳步頓了頓，回頭，小聲應了句︰“哎。”那人只是笑著擺擺手，也沒別的事。
走出一段路，她沒繃住，先笑一下，收住，又笑一下，布袋子在胳膊上一顛一顛，那把蔥在袋口探出頭來。
下午，周萍蓉夾著一摞剪報進了信房。
“報上就一行。”她把剪報攤在桌上，“同時段第一。”
“挑刺的呢？”王井翻了兩頁。
“有幾位挑得細。最較真的那位，稿子寫了三天。昨天打電話到報社，自己把稿撤了。”
“換哪篇了？”
“沒換。他說就兩個字︰順當。”
王井把剪報碼齊，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，這一世他把開頭那句的出處先剪了。
“還有，”周萍蓉收拾著剪報，“往後找上門的信怕是要多，我單開一個簍子呀？”
“開吧。回信按順序，不落下誰。”
傍晚，電話鈴響，接起來是元泉。
“井哥兒，你們家那點事都能被問到我這兒來呀。”她在電話那頭直樂。
“問什麼了？”
“有人問我認不認識端果子的姑娘，還有人問我片尾那首歌哪兒買。最絕的，是讓我把他家閨女塞進你們劇組。”
“你怎麼說的？”
“我說排著隊呢。排到哪兒，我自己都不知道呀。”
王井笑了一聲︰“那就讓他們排著唄。排不明白的，讓他們來問我。”
“你倒是會支使人。”元泉哼了一聲，“行了，我接著當我的熱線去。”
天黑前，瑪琪的電報到了，還是那幾行︰
“二輪詢價三家。音像授權，開談。港島那邊，戲照排。”
頁腳另添一行︰“找上門的先來了兩個。一個，在打听‘丫鬟’。”
王井把電報看了兩遍，目光在“丫鬟”兩個字上停了停，折好，收進上衣口袋。
手機在桌上震了兩下。珍黎的︰“井井。台里想請我上訪談，去不去呀。”
他回︰“想去就去，不想去就說拍戲忙。”
隔了一會兒，那頭回過來︰“那我忙著呢。”
又震了一下，這回是林夕蕾︰“糖炒栗子新開了一家，我排了二十分鐘隊呀。”
他回︰“甜嗎？”
那頭半天才蹦出來一個字︰“燙。”
下班前，小姑娘抱著麻袋往牆角倒了倒，袋底滾出來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比旁的信都厚。
信封角上蓋著紅章，是一家點心廠。信紙兩頁，頭一頁寫得客氣，想請“端果子的姑娘”
拍個小廣告；第二頁是價碼，拍攝車馬餐補，一條一條列得齊整，連熱天補貼都想到了。預算那一欄，比她在戲里說過的詞加起來還長。末尾還添了一句，管一頓飯，兩葷一素。
小姑娘看得直樂︰“王導，這封回不回呀？”
他還沒開口，桌角那台傳真機先響了，吐出來窄窄一頁紙。台里的，就一句︰中插廣告，加價重排。
信房那邊的燈一直亮到很晚，小姑娘把最後幾張回卡數完，按孩子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對過去，對完才發現自己手上沾了漿糊，她把手指在圍裙上蹭了蹭，抬頭看一眼牆上的鐘，又低下頭把桌面收拾干淨才走。
桌上那兩頁紙擺了整整一個下午，誰也沒去動，晚飯的點兒過了，值夜班的接著來了，看見紙上摞著鎮紙，只當是重要的東西，繞著走，連燈都替它留著。
他把兩頁紙並排擺上桌面，四個角對齊，拿鎮紙一壓。
“先擱我桌上，讓它排個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