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算室不大，窗子朝西，下午的日頭一曬，桌沿都發燙。廣告部的大台賬合上的那天，款按合同分了三批走，賬房的章子一個一個落下去，落章的人沒多話，旁邊看著的人也沒多話。
先前立下的那句“開播前不動”，到期了，按合同解的禁；專項戶頭一回動款，頭一筆就是千萬級。標王那筆走在最前頭，後頭還排著兩筆，慢慢走在路上。款走的是合同上的日子，一天不搶，一天不拖。
先前兩台一塊兒上的預告，如今成了實打實的進項；開播前簽過的那幾摞合同，這會兒一張一張落在了實處。
周萍蓉把一頁紙推過來，紙就兩行字，一行是數，一行是日子。她說︰“報紙上就留了一行，多一個字人家都沒舍得給呀。”
他把紙折好，夾進手邊那本冊子里，沒揣兜。他沒問總數，賬房也不報總數，這是早說好的規矩。中插廣告加價重排的事，兩邊都簽了字，錢跟著第三批一起走。
賬房把章子收進抽屜，撂了句實在話︰“三批走完，尾款要等到四月底。”
“合同上寫幾月，就幾月。”王井說。
“要不要先支一筆出來周轉周轉？”
“不動。”他把冊子合上，“這筆錢一進來，往後跟咱們談價的人心里就有底了。先讓它躺著，等片子播完再算總賬。”
開播頭幾周，點位穩在前頭，後頭那檔節目自打挪了半格，就沒挪回去。
電話是韓總打來的，從頭到尾就兩句︰“看見報紙上那一行了。”
“賬嘛，後頭慢慢說。”
放下電話，他把椅子轉過去，對著窗戶站了一會兒。前世這些數的位置，站的都是別人家的戲；這一世的算盤珠子，先響在自己屋里。
那頓餃子的戲，是周三晚上播的。周四一早，餃子館門口的隊排到了馬路牙子上。老板圍著沾面的圍裙站在門口，有食客打听秘訣，他掂了掂手里的 面杖，憋出來四個字︰“薄皮大餡。”
人家不甘心，又問一遍，他還是那四個字。灶上阿姨當初提的這一嘴，到最後成了半條街的午飯。有小孩吃完站在門口學戲里的詞兒，學了一半忘詞了，被大人拽回家睡午覺。
有路人打听餃子館怎麼走，指路的大姐先問了一句︰“你也看那戲呀？”
老板往後廚喊了一嗓子，聲比電視里的鑼鼓還響。胡同口小賣部的電視前又圍了一圈人，老板把音量照舊擰到頂，嘟囔著說這陣子汽水都多賣了兩箱。
有熟客跟他打趣︰“你這店也要上電視了？”
“上什麼電視。”老板擺手，“我就是 了幾十年皮。”
“那人家怎麼找上門拍你？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他把面團往案板上一按，“戲里頭缺個 皮的，正好我會 ，就來了。”
隔一條街的音像店，櫥窗里擺出了原聲帶和貼紙，貼紙賣得比碟還快，老板娘說，來問帶子的比問碟的多。有孩子一下要了兩張貼紙，一張貼書包，一張說要留著。
再遠一點的扇子廠，把加單電話打進了發行公司，接電話的是周萍蓉，她听完數目先沒應聲，末了說一句︰“先做一半，賣不動了別來找我哭呀。”
信房那邊還壓著幾個小廣告的邀約，挑了兩個出來回話，沒往他跟前送。
信房的姑娘把挑剩的名單送給周萍蓉過目，順口問了一句︰“找上門來的這些，回得是不是太干脆了。”
“干脆才好。”周萍蓉把單子收進夾子，“王導立的規矩，廣告只接跟戲有關的，別的進不了門。”
“可人家給的錢不少。”
“錢多錢少是人家的事。”她說，“片子干淨不干淨，是咱們的事。”
王秋雁的電話是下午來的，捎的是外公的話︰“老爺子說，戲看得舒坦，就是廣告太長。”
她在那頭笑，說老爺子一瞧見廣告就去續茶，一杯茶續了三道，正片還沒回來。那頭背景里有人喊開飯，她應了一聲，再把話說完。臨掛電話，她又添一句︰“老爺子上禮拜瞧了賬，說瞧不懂，橫豎順眼呀。”
手機震了一下，是珍黎，一行字︰“最近出門要繞路了。井井。”他回︰“繞遠點好。”
這一來一回就完了，跟她平時一樣。
隔了兩天，珍黎打了電話來，那頭很靜。
“繞路那事，你別只回我三個字。”她說。
“那我回什麼？”
“回什麼都行，多說一個字也是好的。”她頓了頓，“我這兩天在理賬，幾部片子的進出都過了一遍，等你有空，我念給你听。”
“這會兒念也行。”
“不行，電話里念不清。”她笑了一聲，“等你回來。”
城另一頭，售樓處的玻璃門一開，涼氣就漫出來。高美麗是第二回進這里，頭一回她只站了二十分鐘，圍著沙盤轉兩圈就走；這一回進門，她跟售樓的小姑娘說︰“就看朝南那套，小一點的。”
小姑娘領她到沙盤跟前，玻璃罩底下的樓一排一排，排得整整齊齊。她彎著腰看了很久，看的不是樓，是那扇窗的方向。報價出來，她從包里取出存折，擺在桌上︰“這些夠。貸款按最短的年限算，行吧。”
存折上的數不算大，是她一部戲一部戲攢下來的，攢了幾年，攢得仔細；折子邊緣磨得發毛，擺在那兒，平平整整。小姑娘把年限表翻出來，指頭在數字上點了點︰“短的月供高一些呀。”她說︰“就要短的。”
按揭計算器 噠 噠響了一串，她盯著屏幕上那個數看了兩眼，眉毛都沒動。
小姑娘盯著她看了會兒，忽然壓低了聲音︰“姐，您是不是那誰呀。”
後半句沒出口，自己先改了口，一連報了三個戲名，一個比一個響，全沒報到她那份兒上。頭一個戲名，她連听都沒听過；第二個倒是真響；第三個報完，小姑娘自己先笑了。
她也不接話，等三個都報完，擺擺手︰“我呀，就是個跑劇組的。”小姑娘笑得更厲害，沒再追。
簽認購書的時候，筆尖壓下去，一筆一劃，手很穩；名字那一欄，她填的是自己的。出門時太陽正好，她把合同貼著包放平，沒回頭。
夜里，她給一個號碼發短信，沒稱呼，就兩個字︰“定了。”
回信到得晚，就三個字︰“別貪大。”
她看了看，回過去︰“沒貪，就朝南那扇窗。”發完，手機擱下，她沒再等。
第二天午後，門房喊她簽收，一只紙箱，不重。單子上寫的是她自己的名字，寄件人那一欄空著。她抱回屋里拆開，是一盞落地燈，米白的罩子，深木色的底座。
她接上電，開關一按，燈亮了，亮了一小塊。她退後半步瞧了瞧，把燈挪到窗邊；底座有點沉，挪那一下，胳膊使了勁。她又瞧了瞧，沒再動。
她把燈罩擦了擦，其實燈罩上一點灰都沒有。她把開關按了兩下，屋里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，最後還是停在亮上。窗外的天正往回暗，那盞燈亮著，她沒問誰寄的，也沒跟人說。
紙箱她沒扔，折好立在門後，留著了。
這天晚上，他走得晚。秘書進來收簽過的文件，順手把台歷翻到下個月，十月中旬的那兩天，她留了白，別的格子都排得滿當，筆尖在格子里點了兩下，沒寫字。
港島那頭，瑪琪辦公室的台燈只擰著一格，桌角壓著昨天沒寫完的電報紙卷。
當天的最後一頁紙送到她手上，她從不跳行，從上往下核了一遍︰二輪的價，三家還在往上抬；音像那頭的字，談到了八成；再往下，是黑客帝國2內地長線收官的那筆賬，合上了，清了。
她在末頁末尾壓了一行字︰“院線公司報上來的表，有一格，空著，我去問。”
擱下筆想了想，又重新拿起來，在頁腳添了一行小字︰“另有幾張紙，我夾進夾子了。”
值夜的小伙子進來收當天的回執，見她還沒走，站著問了句︰“瑪琪姐，那格空的，要不要先催。”
“不催。”她把電報紙卷起來，“表上的空格，跟人身上的病一樣，越早說出來越好治。我先把話遞出去，剩下的看他們怎麼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