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口的会摆在港岛总部的会议室里，窗外的海面平得像收了工。会开得短：三样材料只剩了一样，账归了档，流向图收进柜子，桌面上摊开的，是名单的最后两页。
剩下的人按同一套程序一条一条走完，该清的清，该转的转，该送客的送客，全程没有拍桌，也没有半句重话；名单合上，收进档案盒，各口在签收栏里落名字，落完就散了。
六处点位的合同主体陆续更名归位，行政抱着档案袋跑了几趟登记口，回来说：一处不差。
两位厅经理也清了退：一位调去下游新开的盘子做筹备，走之前把影厅的排片习惯跟接手的人交代了三天；一位拿着推荐信去了同行那边，信是玛琪封的，她递过去时只说了一句：“手艺在，到哪儿都吃饭。”话不重，分量够。
走的那天，办公室照常开门，人送到电梯口，客气话说到楼下为止。
从年前那句“让他把年过完”，到开年第一会的对表，再到今天收口，这条线走了两个多月。钱一分不少地清了，该断的链子断了，纸面上干干净净。开年那句“把表对完，再做”，表对完了，生意照做。
家里的规矩一个字没往上搬，外头也没透出半句实的；红皮本翻过去，骆仲平三个字上头那道线，墨早干透了。
他留下的摊子，接手的人上手一个月，第一回对表，数都是平的。
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世该说的话都当面说完了，能给的路，都给留着了。
员工大会挑在一个周三的下午，摆在总部最大的那间会议室。椅子从隔壁借了几把，一直摆到门口。前头的话由行政口的人念，就三句：走的人，按个人原因。
留下的人，岗位照旧。往后的事，按新规矩办。念完，屋里静了几秒，有人把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转了半圈，谁也没先出声。
往常开会总有人接半句腔，这回三句就是三句，没人多添一个字。散会时，走廊里有人小声问：“这就完啦？”旁边的人接口：“完啦，该干啥干啥呗。”
走到楼梯口，又有人把话头捡起来，问得直：“留下的，往年那些老规矩还作数不？”前头的人回过头，答：“作数的照作数，不作数的，从今天起不作数。”
后头还有人问：“走的那些人手里压着的活儿，摊给谁呀？”那人的脚步没停：“先摊着，摊不动的，往上报。”三两句问完，一楼梯的人就散了，谁也没有再往下说。
红皮本翻到新开的一页，三行商规刚落上墨，字是玛琪誊的，一笔一画。
一行管钱，账要见面，月月对表；一行管密，文件带号，嘴不带风；一行管名，招牌是大家的，私事不挂招牌。三条红线念过去，屋里没人接话，笔尖在纸上停了停，接着往下记。
后半场是王井的，他上台没拿稿子，只说了几句：“前三条是拦人的，我把后半句说透吧。这几本账上，往后也写你们的份。奖金按月，跟投有门。心里有委屈，也有个地方递话。你们把事当自己的事办，公司就把你们当自己人待。”
说完他就下了台，掌声起了半截，被他抬手按了下去。这一世，这几个字没挂在嘴上，写进了账里。
散场的时候，一位老会计在走廊里跟人念叨：“红本子上添了三行。往后对单子，我腰杆子能直些嘞。”旁边的人笑笑，各自回了岗。
散会的第二天，独立审计的第一份季报上了桌。头一个季度，账翻得细，报表不厚，牛皮纸封皮四角压边，钉得整整齐齐，封面右下角空着，等一个签名。
玛琪把名字签上去，一笔落得比平时慢，签完把笔搁正，顺手把封面往红皮本那边压了压。
“先对表后用印”
上线后拦下的头一件，是件小事，就拦在盖章盒跟前。
器材口要续一份租约，单子上钱数不大，搁从前连过夜都轮不上；这回照规矩先对表，对到报价那一栏，管账的人停了停：比上一版高出两成，理由一栏空着。
单子压了一宿，第二天退回去重核，供应商换了个说法，价也回到了原样。经办的人挠挠头，倒没喊冤：“拦在这儿，总比烂在账上强嘞。”
旁边有人问：“他不恼呀？”
“恼什么。”经办的人摇头，“那个价本来就虚，拦一回，他往后还省得跟人解释。”
流程头一回自己证明了自己有用，事情办得安静，也没伤着谁。供应商后来也认下了这个规矩，说费点事，踏实。玛琪把单子的编号抄进本子，他问：“这种小事也编号呀？”她答：“头一件，得有个数。”
这两天，打听的人不少。周萍蓉的电话先到：“王导，外面天天有人来打听呀。问的是咱们这边怎么散的。”他说：“你怎么回的呢？”她答：“好聚好散呗。有人还想往细里问，我说领导们开会呢，话头我就收啦。”他嗯了一声，说：“回得好嘛。”
转头，元泉的电话也进来。她一开口就带笑：“井哥儿，外头那些嘴你没听见，算是你的福气。”
她把圈子里的版本学给他听，学了两句就跑了调，被这头笑了一声。她也不恼，笑完把原话递上来：“他们说，你们连散场都带灯光。”停了一下又补：“我说，那是路灯呀。”他听完回了句：“路灯好呀，照的路多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想起什么：“对了井哥儿，昨天有一桌饭，有人把这事当谈资，说你们那边庙小，容不下大佛。”他听完笑了声：“庙大庙小，看供的是什么。”她那边也笑：“这话我没敢往外传，传了倒像替你说话。”
“不用传。”他说，“过些日子，让片子替我说话。”
她在那头应了声好，挂之前又添一句：“那我先替你把耳朵捂上呀。”
当晚，玛琪的电报比白天那些电话晚到了一步：那家收钱的壳公司，前一天自己注销了，手续办得齐整，齐整得反常。
电报的第二行只有六个字：查到霍门，线断。
王井把电报压在红皮本底下，回了两个字：留着。门牌既然递到了眼前，往后总有敲门的时候。
同一周里，给新片选人的试镜通告发了出去。通告上不落人名，只落题：一段无声的近景，景别自选，光自定，看眼睛。模板摊在桌上，红笔在“看眼睛”
三个字底下压了一道线，别的没动。通告底下留了三个收件口，港岛一个，京城一个，海那边一个。
发出去，回执来了一长串，有几家口子回得急，问题面能不能放宽些；回件就两个字：不换。日程那一栏都空着。
漂亮国那边的传真跟着进门，红灯闪了两下，乔森问得干脆：“要多久？”回件上只有三个字：“看眼睛。”
跟机的小伙子把通告誊了三份，抬头问了一句：“王导，回件口那边要是打听是给谁挑，怎么回呀？”他说：“就回四个字，给戏挑。”小伙子哦了一声，把那四个字记在誊件角上，记完看了看，又描了一遍，描得更清楚些。
夜里，手机上进来一行短讯，是珍黎的：“新闻里那个词我不太懂，但听着像你说话。井井。”他看了两遍，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那头没再往下问，像她历来的样子。
收口这天的最后一件事，是锁柜子。红皮本归了位，台历翻在三月这一页，清明那一格的小圈还在，颜色淡了些，圈还是圆的。玛琪把那卷标着“岛”
字的卷宗收起来，夹进柜里，关上柜门，扣锁的时候轻轻一声；她回过身，说了一句：“岛那边报了天气：清明前后，海面最稳。”
秦放歌那边正办开机，海报刚贴出来，档期写得清清楚楚，落在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