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娜的傳真照例先到。後半夜，傳真機的紅燈一閃一閃，三頁紙先後吐了出來。
第一頁流程，從紅毯到散場，哪一段開獎，哪一段換景，幾分鐘一轉，都標得清楚；第二頁座次，誰坐哪里，誰挨著過道，早替人擺好；第三頁是“如拿獎”
的致謝口徑，長短兩套，把謝詞提前備在了紙面上。
“提前”
兩個字是她這些年的老習慣，如今就住在頁腳上，一回也沒改過。這傳真，她發了一年又一年；早年第三頁常常空著，她照發不誤。她的說法簡單︰紙面先到，人才不慌。
他一張張看完，在頁眉那兒停了停，一行小字︰第七十六屆。回件上他只落了一個字︰準。
紙從機器里出來的時候還帶著一點微溫；傳真室的燈管舊了，亮一下暗一下。他把三頁紙按順序摞齊，夾進冊子，熄了燈，走廊里只剩值夜的那一盞，離頒獎夜還有一宿。
正日子排在二月多出來的那一天里。漂亮國那頭是夜晚，這頭是上午；開場前，那頭遞過來半頁紙，就三個字︰已就位。
小廳里擺開一排折疊椅，大電視從會議室推過來，底下墊著兩本舊手冊，涼茶兩壺擺在中間。
守著看直播的人不多，都是照單子自己來的；王井站在最後一排邊上，手里端著一杯涼茶。靠門的位置多擺了兩把椅子，給臨時脫不開身的人留著。
涼茶倒進杯里，壓喉嚨不提神；這一屋的人，本來就都醒著。
離開場還有一陣，有人把流程那頁攤在椅子扶手上，指給旁邊的人看︰“前頭還有一長串，咱們的在後頭呢。”
旁邊的人點點頭，把涼茶壺往里推了推。屏幕亮著，有人上台，有人下台，禮服換了好幾身；念到別人的名字，屋里也輕輕拍兩下手，禮數不缺。
屋外的光慢慢挪過窗台，落在椅背上，比屏幕里的燈安分。隔著海傳過來的歡呼，到了這屋，只剩薄薄一層響。流程頁在幾雙手里傳看了一圈，技術類那一段的邊角，被捻得發亮。
兩座技術類的獎，是先後報出來的，念到的都是自家的片名。
傳過來的直播帶著現搭的口譯，頭一座念片名的時候拐了一個字音，屋里幾個人齊齊小聲替他糾正，像替自家門牌撢了撢灰；後排有人低聲說︰“拐的不算，字正著呢。”
沒人喊，只有人把杯子放輕了，輕得生怕踫出響。頭一座就這麼收下了，安靜得像排練過，其實誰也沒排過。
隔了沒一會兒，第二座也報出來。有人說了句“這回落地了吧”，沒人接話，各把目光留在屏幕上；有人把背往椅背上貼了貼，像把一口氣放平。涼茶壺在中間轉了一圈，誰也沒踫誰的杯。兩座收齊，流程頁上那一段，算是翻過去了。
前世一句帶過。這一世他守的就是自己片子那一行，安安靜靜听它被念出來。
角落做記錄的人把“兩座”寫成了“兩尊”，寫完盯著看了兩秒，覺得那個字倒也算鄭重，想了想，沒改；旁邊有人把結果抄在單子背面，抄了兩遍，頭一遍的字歪了，劃掉重來。
抄完，他把單子對折收進上衣口袋，像先給這兩座開了張收條。直播走到後半程，屋里沒有一個人先走，椅子卻一把把靠後了些，靠成整齊一排。
有人沒忍住打了個小哈欠，趕緊合上嘴，像怕被屏幕那頭看見。
散場時，還是沒人提“慶祝”
兩個字；折疊椅一把把收起來靠牆，杯子歸杯子，紙歸紙。走廊里有人探頭進來，問了一聲怎麼樣；里頭有人答︰“兩座。”問的人點點頭，走了。
大電視推回會議室，那兩本墊底的舊手冊也收了回去；小廳變回平常開會的樣子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電話是從那頭後台打進來的，背景里人聲一浪一浪，她的嗓子有點啞，說的還是老詞︰“提前的賬，先收一層。”他把手里的杯子放穩，才答︰“夠了。剩下的慢慢收。”她頓了一下，又補一句︰“行啦，賬我替你盯著。”背景里有人喊她，電話就收了。
提前的賬，先墊出去的是紙面和日子，收回來的是自家片名念出來之後，屋里那一小段安靜。墊的時候不聲張，收的時候也不聲張；隔著一片海，兩頭的賬對得上。
唐娜那通電話掛了沒多久，第二通又進來，還是後台，人聲比頭一通更密。
艾米的嗓子壓著興奮，先不談獎，談台上︰“抱著獎杯下台階的時候，裙子太長，高跟鞋太高，我在心里求了一路的地毯爭氣。”
“沒摔就好。”他說。
“獎杯沉得很，我抱了一路，胳膊到現在還在酸呢。”她在那頭笑，笑到一半忽然放低了聲音，“吉姆，兩座都是技術類的。明年，我想給你搬一座別的。”
“別人的獎，你搬它做什麼。”
“不是別人的，是我的那一座。”她說得干脆，像在念一行早就背熟的台詞，“我二十四歲進你的組，你說過我有那一座。這些年我一部一部地拍，就是在還這句話。”
背景里音樂響起來，有人催她回場。她說等等，這就說完，末了撂下一句︰“領獎季一完我就放假。別安排飯局，別叫人接機，我自己飛。”
電話收了。三天後的傍晚，她果然自己飛到了，拎著一只箱子站在樓下，風衣領子豎著，帽檐上還壓著機票。
“吉姆，我放假了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眼楮先笑起來，“這一回，劇本也不用看了。”
那幾天他推了三個應酬。涼茶換成了熱茶，屋里多了一雙拖鞋，早上多了一碗粥。她把假期排得很滿，滿得只剩兩件事︰給他熬一鍋像樣的粥，把他辦公室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綠蘿澆活。
粥熬糊了兩回，第三回總算像了樣。她端著碗，看他喝完第一口，緊張得像在交作業︰“我三十歲了，頭一回給人熬粥，吉姆，你給句評語。”
“比綠蘿強。”他說，“你澆了一星期，它還蔫著呢。”
“那不怪我，怪時機。”她把碗擱下，忽然認真起來，“說正經的，我這次來，除了看你，還想跟你說說我的事。你答應過，听完再發表意見。”
他說好。洗了碗，兩個人搬著凳子坐在窗台兩邊，中間隔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。
“我入行十年了。”她說，“十年，查無此人。人們說我長得太鄰家，太甜，像妹妹，像女兒，像隔壁幫忙收快遞的姑娘，就是不像女主角。
二十四歲那年你說我有演員獎，我抱著這句話拍了六年，配角，配角，還是配角。吉姆，有時候半夜我會想，那句話是不是你隨口一說呀。”
“我沒隨口說過話。”他說，“這些年，勸你去整整牙、墊一墊、往艷里走的人，有多少？”
“數不清。”
“都別听。”他說，“你的臉就是你的路。別人艷，你真；別人演傳奇，你演過日子。好萊塢一年出五十個艷星，出不了半個讓人信的姑娘。
回去等一個本子，女主角要又軸又倔，笑起來能讓整個鎮子心軟，哭起來不讓人看見眼淚。等到了，多大的片酬都別接別的。”
她安靜下來，伸手踫了踫綠蘿的葉子︰“又軸又倔，笑起來讓人心軟。你這是在說角色，還是在說我呀？”
“你听著像哪個，就是哪個。”
她忽然湊過來抱住他，臉埋在他肩上，聲音悶悶的，有點啞︰“六年了。就這幾句話，值回我飛的機票錢。”
他抬手輕拍她的背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在哄一個終于交出考卷的學生。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，眼楮紅著，人卻在笑，踮起腳尖吻了他。吻得很輕，很慢，落下來就不肯走。
他攬著她的腰把她帶近了些，窗台上的綠蘿被她的胳膊肘踫了一下，晃了兩晃，沒倒。
“綠蘿要是會說話，這會兒該抗議了。”她貼著他的嘴唇說。
“它該謝你。”他說，“你澆了一星期，它今晚就活。”
走的那天早上，她在機場安檢口回過頭，比了一個獎杯的手勢，說好了，明年這個時候，就照這個尺寸。
那盆綠蘿後來真活過來了，新葉冒頭那天，她已經飛回了洛杉磯。
電話是王馨先打進來的，那頭動靜熱鬧，像剛收完一桌碗筷。她說︰“哥，家里守著看呢。外公問什麼叫技術獎，我說就是手藝獎呀。”他捏著話筒听了一陣，答︰“回得好嘛，就是手藝獎。手藝這東西，不嫌多。”
她又說，家里那台電視今天開得比平時大聲，外公就坐在正對的位置上，誰走過都別想擋著。他還問湯有沒有他的份，她笑︰“有呀，給你留著呢。”
他問今天是什麼湯，她賣了個關子︰“你回來就知道啦。”
末了她說，院里那棵樹抽了新芽，等他回來看看；他應了聲好，兩邊收了線。
賀信也是一摞，傳真機吐到換了一卷紙；有合作方發來的，有老同事發來的，還有一封是老先生用毛筆寫的，字大，一行頂人家三行。
這一世先到的一摞是賀信，他讓辦公室照著名單回信，一封別漏。回信的稿子他過了一遍，長的壓短，滿的收平。
港島報紙的娛樂版只給了小小一行︰技術獎項兩座。字少得像替版面省墨。他把那一行看了兩遍，沒什麼可添的，把報紙折起來，壓在冊子邊上。
他吩咐下去︰獎項入冊，不辦慶功會。有人笑著問要不要擺一桌，他說︰“不擺啦，那桌席還在後頭呢。”
沒人再往下問；不擺席，比擺席更合這地方的性子。新冊子攤開，他添了自己的一行︰第七十六屆，技術類，兩座。寫完擱下筆，頁面上沒有多一個字。
下午，周萍蓉的電話進來︰“王導，媒體電話響了一上午啦。要不要挑一家遞句話呀？”他說︰“遞什麼話呀，報紙上那一行就夠了。”她答︰“好 。照老規矩，我擋得干干淨淨。”
傳閱件是傍晚到的，末頁照舊報著板塊平安︰還珠3二輪還在添，暑期排播的盤子在桌上擺開；金鏞劇後期過了半程，第二部的籌備單起了個頭。
瑪琪的附注還是電報體一行︰兩座，入冊，頁碼另起。
他把台歷翻到六月，在中旬那一格畫了個圈，圈里落四個小字︰六月，島上。圈畫得不重，像先佔個座；剩下的，讓日子自己往那里走。
珀爾馬特的傳真比賀信晚了半天，入了夜，傳真室的紅燈又亮了。一頁紙︰小片剪完了，“手感”
兩個字又出現一次，像釘了枚圖章；末尾另起一行︰眼楮的事，名單開始篩了。他把這一頁跟唐娜那三頁摞齊，壓進抽屜，沒急著回。抽屜合上的聲音很輕。
同一周，瑪琪把標著“島”
字的卷宗從櫃里抽出來，端端正正壓在了那一圈上。
瑪琪把櫃門帶上，回身問︰“這一摞，鎖櫃子還是上台面？”
“上我案頭。”王井說，“從今天起，我天天看一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