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琪跟着数，数到一半，抬头问：“码头那几盏白灯，是不是太亮了？”老师傅回头看了一眼：“亮才好。晚归的船，先看见的就是那几盏。”玛琪在本子上记了半行，又把笔收起来，说：“那就再添两盏，拐角的地方还黑着一段。”
最后一处留在主屋门廊，老师傅把那个开关让出来：“最后一处，您来。”
他伸手按下去，门廊亮了。没人说话。海风把那盏灯吹得轻轻晃，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；月亮升得慢，灯先亮全了。
远处海面上有条晚归的船，慢慢走，走到这里，灯刚好全亮；船上有人朝这头望了一会儿，又往前走了。他在门廊底下站着，回头看这一院子的光。
星子一颗一颗浮上来，院里的光比星子低，比海上的黑亮。台历上那个圈画上去有些日子了，到今天，可以划掉了。
“海岛”
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世，他在自己的门廊底下数灯。
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：“下个月，请人。”
晚上，他往京城拨电话。主屋的电话线是新拉的，号码还没几个人知道，接电话的是王馨。
“哥！你那边能听见海吗？”
“能啊。风一大，连浪都在里头呢。”
“你那边天黑了吗？”
“刚黑，星星都出来了。”
“我这就把电话给外公呀，他都在边上等半天了。”
听筒那头窸窣一阵，安静下来，外公的声音不高：“灯，全亮了？”
“全亮了。”
老人“嗯”了一声，像搁下了一桩心事。王馨在那头补了半句：“我就说全亮了吧。”
随后又絮了两句家常：胡同口的槐树冒了新芽，家里都好，就等他回去。
王馨又问：“哥，灯是什么色的呀？”
“院里的暖，码头的白。”
“那晚上老远看，像什么呀？”
“像有人先到了一步，把路给你留出来。”
临挂电话，她添了一句，是外公让捎的：“海上夜凉，记得添衣裳。”
他在这头应了一声，又听了几秒海浪，才把电话挂上。
睡前他沿着院墙走了一圈。灯都还亮着，一处也没灭；檐下有一溜新泥点子，燕子来衔过泥，窝还没起完。
第二天回程前有个把钟头的空当，他让船沿着岸线绕到岛的另一头。那一湾里卧着个镇子，比图纸上的圈又长了一圈：码头街铺了石板，白墙旅宿一溜排开，灯塔立在礁尖上，市集的帆布棚一个挨一个，早班的游船正往港里进。
学校、诊所、管理处的小楼挤在街后头，墙上挂着岛规的铜牌，几条几款，落款是群岛当局的备案号。码头上护卫队巡着，腰牌擦得亮，客船靠岸先验章。
卖水果的姑娘不认得他，找了零钱还多塞了一颗莲雾，说岛主家的果子，不甜不要钱呀。他笑了笑没接话。镇子的进项旺季里把维护的账填了大半，这一页玛琪提过两回，这回是他头一遭亲眼看见。
旅宿的门廊上挂着本意见簿，翻开来一水的铅笔字：有人夸码头街的石板走得稳，有人惦记市集那家鱼汤的火候，末一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，底下注着一行小字，明年还来。
渡轮的班次从一周两趟加到了四趟，船长蹲在缆桩上跟管理处的人念叨，这条线的票，头一回不用吆喝。船票、床位、市集的摊费，管理处单列了一页，说等过完这个冬，再并进镇子的总账里看。
他站在边上听了一句，管理处的人扭过头来问他：“这位客人，看着像是做买卖的。你说这岛，往后头一样该添什么好？”他说：“先把路修结实。”那人点头：“路我们年年补。”他又说：“那就先补船。”那人想了想，把这句话记进了本子。
他自己也在游客堆里走了半条街，问了价，还了价，没人多看他一眼。前头一对小情侣研究灯塔几点亮灯，姑娘猜是镇上电闸，小伙子说是看潮水，谁也没猜到，答案就走在他们后头两步。
有游客在码头上问导游，这岛的主人是谁家。导游是镇上请的本地姑娘，答得利索：一家基金，管事的在管理处，岛规在铜牌上，都看得着。
等那游客走远了，他也凑过去问了一句：“这岛的东家，你们镇上说得多吗？”
导游想了想：“说得少。地契上是个基金名，管事的在管理处，铜牌上的章程我们都背得出。东家是谁，其实不打紧，灯亮着，船照开，果子卖得出去，就成。”
他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你自个儿，猜过没有？”
姑娘摇头，笑：“猜那个干什么呀，我在这儿住着，比认得东家要紧。”
护卫队的年轻人沿码头巡了一趟，跟船员挨个对了单子，才放游客散进街里。有个背画板的姑娘在灯塔底下画了一晌午，画完自己看了看，把那页撕下来，压在灯塔的窗台上才走。
灯到夜里十点统一熄一半，章程里写的，省电，也省得扰了海鸟。有游客不知道这条，十点整看见半条街的灯一起暗下来，站在街心拍了两张照，说这个岛规矩大，规矩大到灯都守时。
镇上没人知道他。地契压在一家壳公司的名下，壳后头再套着壳，群岛的登记册翻到底，也翻不到他身上。管理处里坐着的是当地请的人，章程头一条写着岛里的规矩，第二条写着客人的规矩，没有一条提到过主人。
上船前他问了玛琪一句：“这层壳，包到第几层了？”
“三层，跟钱的来路一个包法。”玛琪说，“图省事。”
“省事就好。”
回程船头的风比来时大些。船开出很远，岛退成一条线，回头还能看见门廊那一点，亮得不慌不忙。
小伙子把灯位册抱在怀里，说回去就誊清归档，另给工班备一本；老师傅在船尾打盹，图纸袋压在腿上，一动没动。
小伙子还有话，凑过来问玛琪：“灯位册归了档，往后谁来管？”玛琪说：“工班管。谁换的灯，谁在册子上签一个字。”小伙子点头，想了想又问：“那要是几十年后，签名字的人都不在了呢？”玛琪把册子往怀里收好：“册子在，灯就有人管。人不在，册子还在。”
玛琪把本子摊在膝盖上，先勾掉一笔剩项：园子下月补苗，水塔的漆等雨季过了再上。勾完，她把纸翻到新的一页，才问家宴的单子：几个人，吃什么，头一场放什么。
“人你定，菜也归你。”他说，“片子我想想。”
“记下了。人跟菜我办。片子你想好了，给我信儿呀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说：“片子的事，我先不点破。头一场放什么，得让来的人自己说。”
玛琪把本子合上：“那我把灯都留着。片子放完，还亮着。”
“留着好。”他说，“灯一亮，人就认得回去的路。”
回到港岛是当晚。玛琪把当天的账理完，在本子上添了一行：“岛：灯全亮。”
也是这一晚，传真机上多了一页纸，纸边还卷着。上头写着：卧底片定剪完成，“第一版，可以看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