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只藤筐跟着早班船进了港岛，抬上岸的时候筐沿还在滴水。筐里装的是试镜回带，一百来盘，绳子捆得结实，抬进试镜间的时候，白墙上落了一层灰。
玛琪点了数目，把编号标签一沓一沓分下去，说数齐了，筐底没有压着的。标签是新印的，油墨味还没散。
通告是春天发出去的，只出题，不出人名，回来的就全是一双双眼睛。寄回来的带子，有的拿棉布裹着，有的附一页信纸，信里写的话都差不多，横竖是一个意思，请看完这盘带子。
题目只有一道，早写定了：一段无声的近景，镜头不动，光不动，人就坐在那儿，一双眼睛看着镜头，看到底。
第一轮是场务组筛的。带子一盘一盘过，过完贴签上架，编号按到达的先后排。回带只认编号不认名字，除了号，多一个字也不写。
交回来的什么样都有：有的灯打得亮过了头，眼睛成了两个白点；有的一路背台词，背到一半还咳了一声；还有一盘，前头是段晚会的录像，正片藏在后头呢。
第一轮过完，架子上瘦了一大截，剩二十几盘。第二轮看得慢，一盘要倒回去看两遍，看到晚上，灯都发烫，筛完还剩七盘。筛到第三轮，只剩三盘。
有两盘的号贴错了，换回来重看，其中一盘把全屋逗笑了：测试题里那位看了没十秒，先打了个哈欠，还伸手挠了挠头。有人问要不要退回去，登记的姑娘摆手：“留着吧，编号留着，算花絮。”
搬带子的小工还不放心，凑过来问：“真留着呀？万一人家回头来找，说带子丢了怎么办？”姑娘把那一盘单独搁在一格，说：“丢不了，编号在这儿呢。人这一辈子，总有那么一回是没准备好的，留着一盘，也不寒碜。”
小工想了想，把标签写端正了，贴在格子外头。
王井是傍晚到的。试镜间白墙底下排着折叠椅，一台录像机摆在矮柜上，屏幕不大。他没坐，让人把最后三盘依次放。
第一盘看完，他没说话；第二盘看完，还是没说话。第三盘放到一半，他抬了下手，机器停了。
“再看一遍最后一盘。”
倒带的声音在屋里转了一圈。带子转得慢，屋子里能听见的，只有机器自己的动静。屏幕上还是那段近景，无声的，那双眼睛就那样看过来，不躲，也不使劲。
看第二遍的时候，屋里没人动。看完，他让机器关了，说：“就这双眼睛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，倒带机还在转。玛琪把标签压平，问了一句：“王先生，复份留吗？”他说：“留，入库。”又补一句：“名字先别往外走，入册归档，等片子立起来再说。”
登记的姑娘点头，把那三盘收进袋子，脚步放得很轻；标签上只有一个号，谁的，屋里没人问。
夜里，机房给最后一盘翻录了复份，贴纸写了两行字：入库，不外借。
“这几盘，编目归哪一类呀？”值班的师傅问。
“归‘眼睛’。”王京把标签压平，“往后这个柜子开柜，两个人签字，一个是我。”
“另一个是谁呀？”师傅把钥匙串摸出来。
“还没定。”王京说，“定了，头一个告诉你。”
当天夜里，两封越洋传真出了港岛。一封给珀尔马特，一封给乔森，内容一样，就一行字：“眼睛，找到了。”
珀尔马特的回件隔天到，抬头写着一个“王”字，正文就一句：“好。名字我不问，等你的信。”
乔森的回件更短，两个字：“等数。”
港岛的报纸那阵子也在猜这部戏要选谁，七八个名字换来换去，一个都没影。他没管，筐已经见了底，答案已经入了库。
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世他对着三盘带子，只跟自己吵，两遍看完，人就定了。
又过了一周，预算表回来了，比原先估的还早了三天。表分两层：外页三个数，制作、宣发、周期，排得整整齐齐；里页是细账，厚厚一叠，按规矩不出内室。
量级没往轻里省，也没往虚里抬，王井看完，在表尾签了字，别的没动；笔搁下的时候，手边的茶已经凉了。细账交给玛琪，她抱着那叠纸出门，步子都比平时慢半拍。
归档要按规矩来，厚的一册，薄的一页，各归各处。
乔森的电话是夜里追过来的，问：“数，点过头了吗？”
“别怕大，怕空。”他说。
电话里翻纸的声音停了，那头静了两秒，回了一句：“好，就按这个走了。”
筛带子那几天，走廊上还有件小事，是隔了两天才报上来的。试镜间外面摆着登记桌，那天的队排得长，一个来陪跑的姑娘没排队，走到桌前把登记的人拦了一下，声音不大：“我不是来试这个的，我来问下一部戏有没有我的位置。”
排队的人回头看，她也不躲那些目光。登记的姑娘还没想好怎么接，她自己先收了尾：“问完啦。”
然后鞠了个躬，走了，背挺得直。她走远之后，走廊里才有人小声嘀咕，说这姑娘胆子不小。
王京在前头看见了，回来记了一笔，记的不是名字，是那两句话。来路也查清了：自家艺人池里报上来的新人，跟着别人来陪跑，没正式上过镜。王京问：“王导，这个要不要给个回话呀？”
王井听完，只说：“让她把基本功练着，等消息。”
“胆子不小是其次。”王京把本子递过来，“问的话在点子上，比圈里一半的记者问得干净。”
“给她记一笔明账。”王井签完字，“这行的门是虚掩的，推门的时候手上有没有东西，里头的人看得见。”
傍晚，京城的电话进来，是王馨。她先问了句港岛热不热，才说正事：“哥，家里问，岛上下个月几号呀？”
“六月中。”他说，“日子定了，我让玛琪给家里传准信。”
“好嘞。外公这两天净翻台历，翻一页念一句，说你定下的日子错不了。”
王馨在那头笑，又拐回家常，说院里的葡萄藤比去年爬高了一截，“等你回来，正好遮荫呢。”
岛上的单子是隔天回港的。
几个人，一排名字，圈了两位来不了的；几道菜，从冷盘一路排到汤；头一场那栏空着，他先前说过要想想，玛琪就没催；单子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小字，是上岛要带的杂物，写得比菜还细。
这一世一张单子摆在他桌上，从人到汤，都要过他这一眼。
珍黎的电话是晚饭前到的。那头有风，她像是走在路上。
“井井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她说她挑定了一部戏，头一回自己组盘子，“我想自己来一回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那头安安静静过了两秒，她又说：“宴上的汤，我列了两道，一道冬瓜的，一道莲藕的，报给玛琪啦。”
“好，照你的单子。”他说。
“汤里要不要搁点海货？”她问。
“岛上的是海货，你那两道是家里的。”他说，“两样都留着，一桌上一道。”
她在那头轻轻应了一声，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她嗯了一声，没再多说，挂了。他没问她挑的哪部戏，她也没提，两头都习惯了这样。
助理进来添茶：“单子那边，要不要催一催呀？”
“不催。”王井把传真相了相，“她给的东西，慢是慢，到了就能用。催出来的，快是快，回来还得重做。”
夜里，单子誊了回来，他坐在灯下从头看到尾。菜一道一道往下排，排到最后一道，页脚添了一行字，是玛琪的笔迹，笔画利落：
“六月十六，宜出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