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六，宜出海。天剛亮，碼頭的纜繩還掛著夜里的潮氣，船比太陽先動。
路過街口的時候，茶餐廳把門大敞著，里頭球賽的吆喝一陣一陣往外擠；斜對面的報攤掛了塊賽會的倒計時牌，數字一天比一天小。
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汽，這些都還只是街面上的話頭。
來港島這一趟，外公坐的是孫子的灣流，頭一回上這種飛機，老人貼著舷窗看了半路雲，落地只評了一句，比火車穩當，就是茶沒燜開。
艙里他也摸了個遍。四個米白的皮座兩兩對著，當中一張小桌，桌板一翻就能擺牌；艙壁一溜淺木色，手貼上去不涼；毯子疊在座角，毯角繡著一行小字，是機隊的編號。
他起初坐得筆直，兩只手扣在膝蓋上，飛了一程才發覺椅子能轉也能躺。後艙帶個小廚房，乘務員燒了水給他沏茶，他抿了一口，眉頭沒松；落地前還是機組的人解的惑，飛機上水燒不到滾開，差著好幾度，茶葉就差一口氣。
這話外公記下了，見人就講，講得比一路上看見的雲還多。
王馨湊過去問他︰“外公，您飛了這一趟，最中意哪一樣呀？”
外公想了想︰“椅子能躺。”
“那茶呢？”
“茶差一口氣。”外公說得認真，“下回上飛機，我自己帶個燜壺。”
王馨笑得直不起腰，說下回她替他跟機組要。外公擺擺手︰“不用要，自己帶。”
隔了一天，灣流又把一家人往南邊送了大半程，落在離島最近的港口過夜。自家那條四十米的游艇三天前就先泊到了那頭的泊位上，船長帶人把甲板沖了兩遍，欄桿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艇里的艙更是個沒見過的去處︰客廳一整面舷窗嵌著海，沙發齊著船舷，客房一間一間帶窗，艇尾平台一放下去，離水面就剩半尺。王馨拉著珍黎一間間看，看完出來只說了四個字，比戲里還闊。
珍黎跟著看完，回頭問他︰“這船一年能出去幾回？”
“不多。”他說，“買它不是為出去，是為想出去的時候有一處去。”
“那你想出去的時候多嗎？”
“不多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所以你得替我多來幾回。”
珍黎沒接話，只把舷窗擦了擦，指給他看外頭的浪。
一船人趕早出發。外公抱著那摞用舊布包好的錄像帶第一個上船，誰伸手要接都不給。王馨跟在後面笑︰“哥，外公說了。這帶子比人金貴呢。”
瑪琪手里那份名單挨個畫了勾，一個不多一個不少。王井站在跳板邊把行李遞上去，回頭看了眼外公懷里的布包。
外公說過，好東西得存著；存了這麼些年，今天頭一回跟著人出海，去的是自家的島。
船貼著海面走，入夏的第一場海風把話都吹得散散的。浪打在船舷上，碎成細細的白沫。海鷗跟著船尾飛了一程，又拐回去落在浮標上。
外公坐在船尾，手一直搭在布包上，隔一會兒拿袖子擦一擦邊角的水汽。王馨挨著他坐下︰“帶子沉不沉呀？我幫您抱會兒。”外公把布包往懷里挪了挪︰“不沉。頭一場就得放自家的戲，得自己抱著嘛。”
瑪琪從艙里出來，看了一眼那布包，問︰“老爺子，這帶子存了多久了？”
“打頭一盤到今天，小兩年了吧。”外公把布包掂了掂，“你媽那會兒還嫌我佔櫃子。”
“佔著值。”瑪琪說。
外公點頭︰“櫃子里的東西，得有人記得在哪兒。”
思妍趴在船舷看浪，看了一陣回頭問︰“媽媽，海就是大一點的院子嗎？”瑪琪把她的頭發攏到耳後︰“今天算是吧。”
珍黎坐在艙口，腳邊一籃子配好的冬瓜蓮藕，兩道湯的底子都在里頭，說是島上只管下鍋。
菜之外，瑪琪還添了一只木箱，箱板上烙著綠嶺的火印，里頭碼著自家農場的菜︰番茄、黃瓜、幾把嫩豆角，還有一袋新磨的面粉，從漂亮國冷鏈直發，三天前到港，今天跟著船一起上島。珍黎翻看了一遍，說這菜比街市上的精神，正合適下湯。
箱底還壓著兩樣︰兩條真空封的牛柳，一沓帆布的勞保手套。瑪琪說，牛柳給島上廚房添個硬菜，手套是牧場多出來的，思妍撿貝殼正好套著用。
到島上的時候，日頭剛過頭頂。主屋的門廊開著，院里支起一張長桌，桌布四角壓著石頭。人還沒進院，滿院的燈先全亮了，是外公摸到閘箱，把總閘合早了。
王馨在門口喊︰“外公，天還亮著呢。您這燈開早啦。”
外公背著手站在燈底下，像剛干了點小壞事又不打算認︰“試燈看人，不看天。人一多，燈就得先亮著嘛。”
瑪琪在旁邊補了一句︰“老爺子，這一開閘，電表也醒了。”
“電表醒就醒。”外公說得理直氣壯，“這燈，一年也亮不了幾回。”
“往後每年都亮。”
“那更得亮足了。”外公把手一背，走得很有底氣。
瑪琪領著思妍先進屋，把窗一扇扇推開。思妍又跑回院子里數燈，數到一半數亂了，索性不數了，回頭沖瑪琪笑。
擺桌還得一陣子，外公不坐，先繞著院子把九十九盞燈一盞一盞看了一遍，看完燈才想起正事，把王秋雁拉到廊下，兩個人對著一個小本子把這月的賬數了。
每月頭一個禮拜一都要對一回的數，今天上了島，就提前對上。廊下的風把本子掀了一頁，王秋雁伸手壓回去。數完她把本子一合，沖王井揚了揚︰“老板，賬對完啦。比上個月還整呢。”王井點頭︰“上了島還干這個呀。”
外公在旁邊接了話︰“賬這東西，在哪兒都是賬呀。”
王馨在一邊打趣︰“外公，那您這輩子記的賬，誰給您對呀？”
“自個兒對。”外公說得坦然，“對不上就少記一筆，心里別留窟窿。”
“那要是窟窿大了呢？”
“窟窿大了，”外公看了王井一眼，“就找個會記賬的人。”
滿院人都笑，王秋雁笑得最響，說老爺子這話該記在賬本第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