籌備處算是開了鑼，鑼聲不大，听見的都懂。門上新換了牌子，漆味還沒散，掛的是別家的名頭，老規矩，進出的都懂，誰也不去念它。摘下來的舊牌子收進了庫房，說往後還用得著。
新牌子掛得有點歪，路過的熟人仰頭看看，笑一笑，也不點破。
屋里更扎眼的是新釘的一塊進度板。板子是新打的，邊角還帶著點木刺，誰走過都要看它一眼；板上釘著一排小木牌，寫著各口的名字︰導演組、美術、動作、特效、制片。寫“特效”
的那塊被誰的手指帶了一下，糊了一小點，管牌子的擺擺手，說認得出就行，不礙事。
這板子可不是擺設。老班子開場，先要響一記；籌備處的這一記，落在牌子上。每天傍晚收工翻一面，翻一面就算一天。
籌備處的規矩，牌子翻過一面，誰都不許往回翻；日子這東西，不興倒著過。
有人問，翻過去的背面怎麼空著，管牌子的說，空著才好，寫了就成舊賬了。
頭一回翻牌的時候，幾個人圍著看，誰都不出聲；牌子落定，才有人笑出來，說照這麼翻下去，翻著翻著，開機就翻到了唄。
也有人嫌這法子素淨，管牌子的說，真響動得留著，開機那天再敲。站在人堆外頭的王井看了一會兒，沒說話。
有人扭頭問他︰“王導，這板子真能翻到開機那天？”
“翻得到。”他說，“一天一面，誰也別替誰翻。”
管牌子的把這話記下，說往後翻牌只認人，不認臉。旁邊的人笑，說這規矩立得早，省得往後扯皮。
島上那句“暑假之後，開機”
還沒涼透，籌備處就擺開了陣仗。各口的人陸續到齊，行李往牆角一放，先認板子，再認長桌。
圍讀就擺在長桌邊，一人一冊，一頁一頁過；桌子當中一壺濃茶，壺蓋讓熱氣頂得輕輕響。王井坐在長桌一頭，本子攤開，听得多，說得少。
本子厚得像半塊磚，翻頁的人都翻得小心。頭一遍過得慢，一人一段，接不上就翻回去重來；讀到拗口的地方，一圈人停下來摳字眼，摳明白了再往下走。
有個年輕演員把一段台詞讀了三遍還是別扭，抬頭問︰“王導，這句是不是得改？”
“先別改。”他說，“你念順了再問我。”
那人又念兩遍，忽然自己笑了︰“順了。”
“順了就是它。”王井說，“改的是念法，不是字。”
摳出來的字眼用鉛筆記在頁邊，本子的頁角先翹了起來。晌午誰也沒挪窩，一鍋粥幾碟小菜端上長桌，吃完接著過。窗外頭隔一陣傳來一聲船笛，屋里沒人抬頭。
讀到一場夜戲，兩個人對坐，誰先開口成了個疙瘩。有人提議讓年長的先說，王井搖頭︰“先開口的不該是年紀，是心里存不住話的那個。”
一桌人愣了一下，有人把這句話記在頁邊。再往下讀，那場戲就順了。
動作口先報了訓練周期︰兩個月，底子一半，走位一半。訓練挪在清早和日頭落山後，正午放空。來報的人補了一句︰“這個馬虎不得呀。排滿兩個月，少一天都是欠賬。”
美術口接著報搭景的檔期，第一批木料已經進場，漆和人都怕暑天，九月的活兒得留出返工的余量。
有人問︰“九月的雨多，要不要先蓋個棚？”
“蓋。”美術口的人答，“棚錢我先挪出來，往後省下來的不止這些。”
王井听著，沒插話，只在頁邊記了一個字。
特效口不報數，把分鏡畫了一整牆，方格里全是小人和機架，密密麻麻，有幾格邊上還標了紅點，說是要緊鏡頭，一個都省不得。
有人遞了句話，問訓練口能不能縮一縮，先開機，邊拍邊練行不行。王井整場只在一處開口，就一句︰“工業的事，按工業的規矩來。”這句話不響，一屋子都听清了。
報周期的人再沒提縮字的事，分工隨後貼到了門背後，誰的活兒誰認領，改一行就換一張紙，不興涂改。
隔天一早，特效口的領頭進屋，手里捏著一張紙︰“王導，昨晚有人往組里遞話。
三倍的價，連人帶機器一鍋端，話里點著名，要這面牆上標紅點的幾雙手。”
訓練口跟著也來報，說對面開的是雙薪，還許了戲份。
王井問︰“訓練口的人，誰被許得最多？”
“練走位的那幾個。”來報的人說，“對方點名要手穩的。”
“手穩是練出來的，不是買來的。”他說，“想留的，加一頓夜宵；想走的，不攔。”
王井問︰“人怎麼說？”
“大伙兒讓我來問一句︰這面牆，
還照圖砌不砌？”
“照圖砌。”他把分鏡牆上最近的一格指給他，“遞話那頭，不用回。”
領頭的人還沒走，站著又問︰“要是有人真動了心呢？”
“動心是人之常情。”他說，“想走的，工錢照結，本子留下。走了再想回來，門也開著，就是得從頭排。”
領頭的人點了下頭，把這話原樣帶了回去。那一晚，沒有人收拾行李。
中午，籌備處外頭的涼茶攤支起兩張矮桌，特效口訓練口的人坐滿了。範小胖拎著兩瓶汽水擠進來，
墩一瓶在桌上︰“監察口的慰問品，就這兩瓶，別嫌少唄。”
有人逗她︰“胖兒，人家給你開價沒有呀？”
“開了，雙薪呢。”她灌了口汽水，抹抹嘴，“我回他了︰價錢不賴，
可本子我看過了，我這號角色，你們那鍋里炖不出來。”
兩張桌的人哄地笑了，笑聲把街口的船笛都蓋了過去。
範小胖坐下，有人又問她︰“你真不心動呀？”
“心動。”她把汽水放下，“演員哪有不心動的。心動歸心動，腳得站自個兒的。”
“那要是人家再加價呢？”
“加唄。”她攤手，“價是人家的，戲是我的。”
前世一句帶過。這一世籌備處翻開的頭一頁，寫的就是圍讀，海報一張也沒有，連橫幅都沒掛。
預算是隔層報的。制片口把總盤子報成三個數︰一個總的，一個備急的，一個壓線的。報數的紙是裁好的窄條，一格一格填；屋子不大，門半掩著，風扇把紙角吹得服服帖帖。
報完就收口，多的一個字沒有，報數的人坐下，從頭到尾沒抬過聲調。三個數里，備急的那筆規矩照舊，不動。
這一世的數報完，是要一筆一筆對的。
細賬不入大桌，折好一摞，遞進內室入冊，還是那道門，還是那本冊子。內室的門開了又合上，那摞細賬進去的時候，一點聲都沒有。
王井在表尾簽字，不快，也不停，筆擱下的時候說了一句︰“這回的盤子大，賬得比人先到。”
制片口的人收了表，問了一句︰“王導，備急那筆，還是照老數？”
“照老數。”他說，“不到用的時候，誰也別惦記它。”
“惦記的人，我替您擋著。”制片口的人把表折好，塞進皮包，拉上拉鏈才走。
午後的港島黏得發悶，走廊里的風都是熱的。機房的冷氣嗡嗡響了一天，冰鎮涼茶一箱一箱往樓上搬，搬茶的人說，冰化得比喝得快。
有人把濕毛巾搭在脖子上，寫字的手照樣不停；機房的年輕人擦著汗盯機器，說這天熱得呀，機器比人都金貴。
下午，小放映間放了一盤舊拷貝熱場，看的人不多，笑聲不小。拷貝的標簽在道具庫就貼反了，放映的人照著擺，一放，幕布上的人倒著走，打架也倒著打，一場戲從頭反到尾。
眼尖的人先看出不對，指給旁邊的人；旁邊的人揉揉眼再看，笑出了聲。放映的人手忙腳亂去找開關，底下的人直喊別停，說倒著看挺好。
打盹的醒了半個屋子，剩下的笑完了全程。有人擺手，說這不算事故，算提神。道具庫當晚就把這批標簽全重貼了一遍。
機房的人隔天拿這事打趣︰“王導，倒著放也挺好看，往後正片要不也試試？”
“可以試。”他答，“試完你負責跟觀眾解釋。”
“那還是算了。”那人立刻改口，“正著放，正著放。”
這天傍晚，京城那頭來了電話，是王馨。她那邊有蟬，一陣一陣的，隔著听筒也听得清楚。
她說院里搭了葡萄架，藤爬得滿滿當當，架子底下正好坐人；外公每天晚晌搬把竹椅坐在底下听收音機，天線拉得老長，專挑球賽，轉台比誰都熟，評球的話一套一套的，誰也插不上嘴呢。
她還說，胡同口的老樹今年長得旺，蔭底下一天到晚都坐著人。
他問了句家里熱不熱，那頭說院里還好，穿堂風比風扇強。她笑，說藤長得比人還急，頭一茬果子都掛上了，專等他回來嘗鮮。
“哥，等秋涼了你回來一趟呀。家里什麼都不缺，就缺你這個人呢。”他說︰“算數。秋涼了就回。”
她又說︰“外公的球賽，現在改成听收音機了。他說听得清，看不清也認了。”
“眼楮不好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王馨笑，“他說看球費燈。”
他在這頭笑了一聲，說那就隨他。
那頭頓了一下，又囑咐他按點吃飯，別貪涼。
他應了，又問︰“家里藥還有沒有？”
“有。”她說，“外公的藥我數著，一天一小格，錯不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掛了電話，他往板子那邊走，正趕上收工翻牌。翻牌翻到這一面，這一天就算落定了。管牌子的翻過一面，圍著的幾個人說笑兩句，散了。
瑪琪上樓來送冊子，腳步在板子跟前停了停。
“王先生。賬入冊了。章號連號，一頁沒落。”她的匯報一向這麼短。
說完，她抬眼看了看板子最上頭，那兒單獨空著一格。
“那格先別寫。”
她跟管牌子的交代了一句，管牌子的把手從那格上收了回來；她又伸手要過一支鉛筆，在空格里描了一道淺淺的邊。鉛筆尖走得很輕，框描出來了，淺得幾乎看不出。
管牌子的沒敢問，順手把鉛筆屑吹了吹。描完，她夾起冊子走了，沒人多問。
還是有人沒忍住，追到走廊上問，那格到底留給誰。
她腳步沒停，頭也沒回︰“到時候，你們自然就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