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城的电视调到同一个晚上的日子，说来就来了。这阵子，大半个城的人都在等天黑。
天一黑，线板先从门槛上拖出来，拿砖头压住一角，后头跟着半条胡同的电视，有摆在院子里的，也有干脆摆到门口的。规矩是现成的：谁家的凉席铺得最大，谁家就是看球的主场。
起先院子里乱糟糟的，谁家的收音机，谁家的孩子哭，都得给屏幕腾地方。等嗡嗡的电流声响起来，屏幕亮了，人就都凑过来了；门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是给电视打前站。
王家院里，凉席从葡萄架下头一直铺到廊前，是这一片铺得最早也最宽的一张。外公的竹椅摆在葡萄架下头正中，正对着屏幕，谁从这儿过都得绕一绕。
那把竹椅有些年头了，椅面被坐得发亮，位置年年不变。
王馨试着把这椅子往边上挪半寸，被外公一眼看住，只好又挪回来，嘴还快：“我就试试这椅子稳不稳呀。”
外公把扇子往椅子上一敲：“稳不稳，你心里没数？”
“有数。”王馨赔笑，“就是想挪一点点。”
“一寸也不行。”外公坐回去，屁股在椅面上碾了碾，“这椅子坐的是人，也是个位置。位置一挪，人心就散了。”
葡萄藤爬得正满，叶子也密，灯影从叶缝里筛下来，落在椅背上。
人是一拨一拨来的，自己带板凳的坐前排，空手来的坐凉席，来晚些的靠着门框站着，谁也不嫌挤。坐得挤了，就前后错一错，谁也不挡谁的视线。有人把凉席擦了又擦，说：“今年这一个夏，就指着它了呀。”
旁边有人接茬：“指着它，也指着这台电视。”
“电视是谁家的呀？”
“老周家的。”有人朝墙根努努嘴，“他家屋里小，索性搬出来了，说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“那电钱呢？”
“谁也没提。”那人笑，“老周说了，电钱换一院子人陪他看球，划算。”
搪瓷缸在脚边挨个摆开，口沿上都带着磕碰，谁的水谁认得。
桌脚点着一盘蚊香，烟丝细细的，飘到屏幕那点亮里就散了。蒲扇摇得一阵紧一阵松，摇到要紧处，满院的扇子齐齐停住。
外公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妈呢？”
“屋里收拾呢。”
“叫她出来坐。”外公用扇子往凉席上一指，“活儿明天再做，球今儿就一场。”
王馨冲屋里喊了一声：“妈，外公叫你呢！”
里头应了一声，人跟着就出来了，凉席上又挤紧了半尺。
灶上晾着一海碗绿豆汤，谁进来都能舀一勺。王秋雁把一盆在凉水里镇了一下午的西瓜端出来，刀起刀落，拣顶甜的一块先递给外公：“头一块，您的呀。”
外公接了，却没先吃，把瓜递给身边最小的那个孩子：“娃娃先来。”
孩子捧着瓜不敢动，王秋雁笑：“老爷子给了就吃，咱家不兴推。”
孩子这才咬了一口，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，惹得一圈人笑。
门灯底下，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一只瘪了的皮球，踢得尘土一蓬一蓬的，嘴里学着大人的调门喊，嗓子还嫩，气势先摆足了。
有个孩子喊停：“换人了换人了！”
另一个不肯：“再踢三脚。”
“三脚就三脚。”
“你先踢。”
“为什么我先？”
“你输的嘛。”
两只小的争着争着又笑作一团，球滚到一边也没人管。
有个胆子大的见球滚远了，溜到屏幕背面去研究那根线板，被大人瞪了一眼，又缩回来。屏幕里的呐喊跟院里的呐喊掺在一处，分不清哪句是电视里的，哪句是自家院里的。
隔着一堵墙，邻居家的电视比这边慢着半拍，同一声呐喊要听两遍，倒像占了便宜。
外圈有人打听：“这是谁家的孩子呀？”马上有人接话：“胡同口修鞋那家的，他爷爷小时候就在这条胡同里踢球呢。”
又有人问：“他家大人呢？”
“他爸上夜班，他妈把孩子托给隔壁了。”那人往院角努了努嘴，“一巷子的人，谁看着都算数。”
旁边的人点头，说这院里长大的孩子，从没听说谁家丢过。
整条胡同里，看球最稳的是外公。他不跳也不喊，扇子摇得匀匀的，只在要紧处敲一敲椅扶手。有一段踢得胶着，院里静得只剩扇子响，外公敲了两下竹扶手：“球是圆的，人得是直的嘛。”王馨凑近了小声问：“您这话，每回看球都要讲一遍呀。”
外公眼睛没离屏幕：“好话不嫌多说嘛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灯底下“嘭”
的一声闷响，那只瘪球不偏不倚，正磕在汤碗的边沿上。碗晃了两晃，旁边一只手伸过去扶住，汤面上荡开一圈波纹，一口没洒。
满院先静了一秒，跟着笑炸了锅；拍大腿的多，真吓一跳的少。闯祸的孩子缩着脖子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隔墙那家慢半拍，这会儿才把笑接上，隔着墙喊：“你们笑什么呢呀？”这边有人答：“没洒，一滴都没洒！”两院就着这一句又笑了一回。
王井的母亲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，见汤碗没洒，只说：“谁家的孩子，回头跟他说一声，踢球看地方。”
王秋雁摆手：“小孩家家的，说重了反倒不好。汤又没浑。”
母亲没再说，进屋端了一碟花生出来，搁在凉席当间：“都嗑着，别空着嘴看。”
王秋雁把碗往里挪了半尺，拎起球掂了掂：“亏得这球是瘪的，汤才没浑呢。”又朝外圈扬了扬下巴：“球我先收着，散场再发。谁再伸脚，瓜也一并停了呀。”
闯祸的孩子怯生生地举手：“阿姨，我还能要球吗？”
“能。”王秋雁说，“散场的时候自个儿来拿，先说一句对不起。”
“跟谁说对不起呀？”
“跟那碗汤。”她一板脸，“汤没洒，是你运气好。”
孩子郑重地点了下头，惹得一圈人又笑。
她把球搁在瓜筐旁边，拍了拍手，像刚记完一笔账。院里又是一阵笑，到底还是每人分到了一块瓜。
王馨转头问外公：“这球，算圆的还是直的呀？”外公用扇子点一点汤碗：“没洒出来，就算直的嘛。”
笑闹歇下去，屏幕上的声浪起起落落，凉席上有人枕着胳膊打起了盹，醒了也不肯走。接连好些个晚上，胡同里都是这么过的。
赶上看得痛快的晚上，整条街的窗户一亮一大片，有开条缝的，隔着院墙也能把话头接上。这样的夜，谁家的孩子哭了，先有人替着哄；谁家的瓜切得晚，先有人替着留一块。
隔墙的婶子隔着墙头喊：“他婶儿，你家瓜子还有没有？”
“有，抓半碗。”
“用不着半碗，一把就够。”
“抓一把哪够嗑。”这边还是把半碗递过了墙。
那半碗瓜子，第二天早上空碗还搁在墙头上，底下压着两毛钱。
夜一点点深下去，先撤的是小娃，被大人夹在胳膊底下抱走，嘴里还嘟囔着明天还来；再撤的是明早要上工的，临走把板凳往墙根一靠，说：“给后头的人留个位呀。”
外婆追出来给孙子掖了掖衣角，嘴里念叨：“看这么晚，明儿起不来。”
“起得来。”小的含糊应着。
“起不来也得起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小的眼睛已经闭上了，话还接得上。
剩下的都是不肯挪窝的，谁也不肯先说自己困。桌角还剩着半块瓜，纱罩一罩，明早准还在。散场前，屏幕角上滚过去赛会的倒计时，有人跟着念出声：“就快了呀。”
王馨给搪瓷缸续上水，说：“我哥这会儿在港岛，没准儿也看着同一场呢。”
外公哼了一声：“看就看，他那边有海，凉快。”
“您惦记他呀？”
“不惦记。”外公顿了顿，“惦记也不说。”
王馨笑，说这话她回头一定学给哥听。外公挥手：“别学。”
外公没接话，只把扇子往屏幕那头点了点，葡萄叶上跟着一亮一暗。王馨把垂下来的一枝葡萄藤往旁边拨了拨，别碰到他头上。
港岛的夜也是闷的。王井从会议室出来，让人把办公室那台电视调到同一个台，站着看了一阵。窗帘开着一半，海风没进来，屏幕的光先漫了半屋子。
整层楼就剩他这一间还亮着。
前世他看球，是一个人对着方寸大的一块亮，喊一声，屋里没人接；这一世隔着海他也知道，那些夜里的嗓门，是一条胡同共用一台电视攒出来的。
这台电视平日里就他一个人看，今晚站着看，倒像自己也挤在那一院子的凉席上。
秘书来敲过一次门，看见玛琪在门口摆手，就又退了回去。玛琪进来搁下一张单子，电报体新添的一行，五个字：暑气，人皆安。
他问：“家里那边，你再问过没有？”
“问过了。”玛琪说，“王馨说，一院子人，一盏灯，一台电视，都齐。”
“齐就好。”他把单子折起来，放进抽屉，“不用催，家里有数。”
她看了眼屏幕，又看了眼他，把要出口的日程咽了回去，轻轻带上门。他没挪地方，站足了十来分钟。
街口的报摊这几天热闹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瘦，老板把牌子擦得锃亮，说这块牌挂了整整一个夏，就等这一天呢。
这天一开摊，牌子翻到了头，最后一格掀起来，两个字：开场。孩子们围着牌子，把这两个字念了又念；卖冰棍的把车子往牌子边上一停，生意先不做了，跟大伙儿一起仰头看字。
有个孩子问大人：“开场是什么意思呀？”
大人想了想，说：“就是热闹要来了。”
孩子哦了一声，又仰头把牌子看了一遍，像是把这句话记牢了。
买报的人站着多看两眼，街上的话头眼看着从球上挪开，往赛场那头去了。有人说，这回能看半个月的好戏呢；也有人念叨，得先把蒲扇备厚实些。
球看完了不算完。街口有人收了凉席，说了句：真正的大戏，在后半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