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口那句“真正的大戲，在後半夜”，沒幾天就應上了。那兩場戲一場接一場，都排在後半夜；隔著幾千里，人家那邊剛入夜，咱們這兒就是後半夜。
那幾天，胡同里踫面都先問一句︰“夜里熬不熬呀？”
問的人先自己笑了，說熬唄，這種事，一輩子能攤上幾回嘛。
賣早點的接了一句︰“熬歸熬，明早的豆漿照樣得磨。”
“您幾點起？”
“三點半。”那人笑，“熬完這一夜，索性不睡了，直接開火。”
一圈人听了都笑，說這才是真不困的人。
頭一場那天，天還沒黑透，胡同里先忙活起來。
這回不是各家看各家的了，幾個院子一商量，把電視並到一處，擺在胡同中段那塊空場上，挑了屏幕最大的一台擺在當間；線板從最近的窗戶里拉出來，拿磚頭壓住一角，誰從旁邊過都得踮一腳。
涼席頭天晚上就用井水擦過，攤在空場當間，誰坐上去都涼快；板凳是各家湊的，高矮不齊，擺成松松的一圈。
擺板凳的時候起了點小爭執︰高的要擺後排，矮的不肯讓。
“我個子矮，我得坐前排。”
“誰說的，坐後排一樣看得見。”
“那你來後排。”
那人真就抱著板凳挪到後頭，坐下試了試，說還真看得見。前排的人也就不說話了。
外公的竹椅也搬了過去，王馨比著屏幕來回挪了兩回，才擱在正對的地方。來晚的站圈外，再晚些的踩著小馬扎，也有貼著牆根站著看的。
天剛擦黑，人反倒都散了，都說先回屋眯著，攢著精神等後半夜。
有個人安頓完一大家子，自己把鬧鐘撥好了，合衣躺下；後半夜剛到，鐘還沒響，他先醒了，爬起來燒水泡茶，板凳擺到當間，晾水的杯子排成一溜，坐那兒等著。
等了好一陣，院里一點動靜都沒有，他才回過味來︰鬧鐘撥錯了，早了一個鐘頭。他也不惱，說茶不能白泡，把瓜子罐子抱出來先嗑上，就當替全院子看夜。
他媳婦隔著窗問他︰“你不困呀？”
“茶都泡了。”他把杯子舉起來給她看，“你那鐘撥早了，我索性替大家守著。”
屋里的人沒再勸，只把窗留了條縫。後來這一院子的燈，就數他家的最先亮。
後半夜一到，胡同里的窗子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不是點的燈，是屋里開了電視，那點光隔著窗簾往外透，一家連著一家，連成一溜。
空場上的電視一開，先是一片雪花點，沙沙地響；有人伸手到機頂上拍了兩下，畫面穩了，一圈人跟著松一口氣。
有人喊︰“別拍，越拍越壞！”
“不拍它不出人呀。”
“那我來。”
一個半大的小子擠到前頭，先把天線掰正，又拿手在機頂上一按；畫面還是花，他回頭問︰“誰家屋頂有笤帚？”
“搬笤帚干什麼？”
“轉天線。”他說得理直氣壯，“我夠不著。”
那天夜里等的戲在欄架上。有人家的收音機忘了關，里頭也在說這一場，跟電視差著半拍；要起身去關的被旁邊按住，說疊著听，更熱鬧。
屏幕里的人挨著站定，院里的嘴先停了，嗑瓜子的停了手，搖蒲扇的也停了手，連蚊子嗡嗡都顯得響。王馨往外公手邊遞水，外公擺擺手，說先放著，眼楮沒離開過屏幕。
“您倒是接一下呀。”
“先放著。”外公眼沒動，“手一伸，眼楮就得跟著走。”
王馨把杯子擱在他手邊，說放這兒了，您看得見。
外公嗯了一聲，手到底沒去拿。
跑起來之後，人影快得像貼著地飛，一個欄架接一個欄架地過，欄上幾乎不見停頓；院里院外屏著一口氣，誰也不敢先出聲。
過線的一瞬，院子里先炸開，巷子里緊跟著炸開，一重壓著一重，遠遠近近，最後連成一片，分不出哪一聲出自那口屏幕，哪一聲出自自家院子。
王馨抱著外公的胳膊直跳︰“外公！頭一個！”
外公被她晃得直笑，蒲扇差點脫手︰“看見了，看見了。”
“您怎麼不喊呀？”
“我喊在心里呢。”外公把扇子扶正，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王井把手里那把瓜子撒了出去︰“看見沒有，這就叫把欄踩平了！”
“多少年了，咱們的短跑，頭一回！”大爺把蒲扇掄得呼呼響，“今兒的酒，得多喝二兩！”
外公在那邊接了一句︰“酒留著，明兒再喝。人先記住。”
大爺嘿嘿一笑︰“老爺子說得對，記人。”他把蒲扇往膝上一擱，跟著又撿起來搖。
有人小聲問王馨︰“這位是你們家的長輩呀？”王馨說︰“我外公。”
有人把嗓子喊啞了還不知道，回屋喝水，一開口自己先嚇了一跳，滿院子就又笑了一回。
隔壁院有人隔著牆問︰“過線了嗎？”
“過了！”這邊扯著嗓子答，“頭一個！”
牆那頭靜了一秒，跟著也炸開了；原來那邊听得比這邊還慢半拍，這會兒才回過味來。
那一夜剩下的時辰，誰也沒舍得睡實，圍著屏幕把那一幕講了一遍又一遍，講一遍笑一遍，天亮才慢慢散了。
有個後生問大爺︰“您當年跑得動嗎？”
“跑不動。”大爺把蒲扇一擺，“跑不動才要熬夜看人家跑。”
“那您圖什麼？”
“圖個痛快。”大爺說，“這輩子能痛快幾回，數得出來。”
第二場隔了一夜，還是後半夜。這一晚空場上的人來得最齊，連平日睡得最早的那幾家也搬了凳子出來，誰也不肯落下。
這一場打得長，一個球來回好幾個回合，一球一球地咬，誰也不肯先松勁；涼席上躺下的人又坐起來，說看完這一個球就睡，一個看完了，又說再看一個。隔院有人隔著牆問︰“還咬著呢？”這邊大聲答︰“咬著呢，誰也不撒手呀。”
王馨給外公的杯子續了半下，小聲問︰“您頂得住嗎？要不先回屋眯會兒。”
外公擺擺手︰“眯什麼。這一場看完了，我再睡。”
“那您靠一靠。”
“不靠。”外公坐得更直了些，“人一靠，就該睡了。”
球每吊起來一回，滿場的呼吸跟著提一回，落了地，才听見一片吐氣聲。
後半夜涼下來，孩子先扛不住，枕著大人的腿睡了一排；大人把褂子脫下來搭在他們身上，眼楮沒離開過屏幕。
外公的扇子早就擱在了膝蓋上。人往前挪了挪，坐得筆直，椅扶手一下也沒敲，蚊子落在手背上都沒顧上趕。
王馨小聲問他︰“您倒是緊張什麼呀？”
“我不緊張。”外公說，“我看著。”
“看著跟緊張，是一樣的。”
外公沒答，只把扇子攥緊了些。
到了最後一分落下，院子里先靜了一瞬，像是不敢信；跟著搪瓷缸先響了，一只，兩只，一巷子都敲上了，有人敲得太使勁，缸蓋叮叮當當滾到涼席底下，也沒人去找。
天大亮之前，聲浪一層一層退下去，人也三三兩兩散了。外公慢慢起身，把蒲扇拿起來又擱下，說了句︰“咱家的孩子，行。”
聲音不高，收拾板凳的人都停了手，誰也沒有接話。過了會兒，才有人輕聲應了一句︰“可不嘛。”
邊上的樹葉積了半夜的露水，一顆一顆往下滴。空場上的電視沒人去關，播完了也沒人換台，沙沙地響著，像一院子的人還沒走。
“都回吧，明兒還上班呢。”大爺把板凳一條條摞起來。
“再看會兒。”有人不肯挪窩，“電視還沒關呢。”
“電視是不困。”大爺笑罵，“你困。”
那兩夜，港島那頭也有電視亮著。兩場他都從頭守到尾；看到後半夜，窗簾縫里能望見海面上停著不動的船燈。
瑪琪進來過一次，站在門口沒說話。
他問︰“家里那邊，有信兒嗎？”
“有。”她把條子放在他手邊，“王馨說，一巷子人，都醒著。”
“醒著就好。”他說，“睡得著，反倒不像他們了。”
前世這兩夜，他是隔著一大截年頭、對著回放看的，鏡頭掃過去，誰贏誰輸早寫在舊聞的角上，看著看著就跳了；這一世守在電視機跟前，心一直提著，手心攥了一把汗，人跟著屏幕懸了一整夜，比看自家的戲還上心。
清早，天剛透光，瑪琪把一頁紙壓在他手邊。紙上就一行字，電報體，沒有抬頭沒有落款︰昨夜，皆安。她擱下紙就出去了，多一個字也沒有。
他看了兩遍，又在窗邊站了一會兒，往京城撥了電話。
那頭響了好幾聲才接，是王馨，嗓子還啞著，像是喊了一宿︰“哥，你听見了沒有呀？”
“听見了。”
“我們這兒，一巷子的人都沒睡呢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笑到一半又啞下去，“外公剛才還念叨呢。”
“念叨什麼了？”
她停了停，學著外公半句一頓的調門︰“咱家的孩子，行。”
她學得不像，可一個字都沒錯。
他握著話筒站了一會兒，說︰“替我跟外公講，就說，我听見了。”
“記下啦。”王馨說，“他還問你那邊天亮沒有。”
“亮了。”他說，“海上有霧，看得見船。”
“外公說，看得見船就好，說明人沒走遠。”
那邊靜了靜，王馨應得輕輕的︰“知道啦。”頓了頓又說︰“我嗓子到現在還啞著呢。”他說︰“多喝水。”
那頭偏不省著，又說起院里的葡萄快熟了，巷口的瓜也便宜了，絮絮的，像怕先把電話掛了。他靠在窗邊听著，也沒舍得先掛。
“葡萄熟了給我留一串。”他說。
“早給你留啦，就掛你屋檐底下那架。”王馨在那頭笑，“外公說了，酸的也留，酸透了才甜。”
到白天上班的時候，樓里樓外全在說夜里的事。
電梯里踫見的人，開口先清一清嗓子，說還啞著呢；走廊上有人比劃最後一球，手一揚，把旁邊人拿的單子帶得嘩啦一響，誰也沒惱，都笑了。
“你嗓子也啞了？”
“啞了。”那人清清喉嚨，“我們那棟樓，昨晚就沒人睡。”
“看的哪個台？”
“哪個台都行，一棟樓一個台，聲音串著听。”
有人說活了半輩子，頭一回知道後半夜的胡同是什麼樣；馬上有人接話，說熱茶瓜子都備著，怕什麼嘛。
“明天還熬不熬？”
那人一愣，隨即笑了︰“熬完了呀。怪舍不得的。”
“舍不得就多聊兩句。”
“聊，聊到電梯口。”
還有人說，那幾天他家灶上糊過一只鍋，全怪電視跟前挪不動步，一家人誰也沒去計較。有人問他看沒看，他點點頭；再問哪一場最好看，他說︰“都好看。”
有人不服︰“總有個最好的吧？”
“兩個都好。”他說，“挑一個出來，另一個就吃虧了。”
問的人想了想，也不再追問，只把這話學給了同層的人听。
整棟樓的人都不缺話說，誰都說得不全，誰都在笑。
電梯到層，門開了，說球的人還不肯散，探著半個身子把最後一句比劃完，才各回各的屋。
走廊盡頭，不知誰家的收音機還開著，解說員的聲音都啞了，還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