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剛過，港島總算涼了下來，總部大會議室的長桌上，又擺開了四摞賬冊。四本賬再坐一桌，到年底就是年賬；眼下這一疊秋冬的，先自家歸一歸。
進屋的人各找各的位子，誰坐哪兒，早坐成了定例。開年對表，入冬對賬，都是這張桌子上的事。
冊子是大清早擺好的，哪一欄要說什麼，頁邊上壓著小紙條，一翻就到。桌上的茶換成了熱的，一人一杯，續了兩回也不見涼。一欄一欄往下過，報數的還是老規矩，聲音不高。
影視欄先過。《還珠3》的二輪還在幾個台之間轉著，轉一輪，賬上添一道，長尾慢慢添著，誰也不用催；幾個台輪著放，老觀眾也輪著看，不冒尖，勝在穩。
音樂欄報上來，彩鈴那桿秤還穩著，听歌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，賬走得勻，入了秋還沒見松。
網絡欄的冊子一攤開，屋里的話頭先熱了︰外面做游戲的一家接一家敲鐘，消息一天好幾條，資本的熱氣烘得整條街發燙。
有人听得心熱，話遞到桌面上︰“外頭這麼個架勢，咱們跟不跟呀。”王井把杯子擱下，只回了一句︰“別人敲鐘是別人的戲，咱們把自家的賬看緊。”
話不長，滿桌的人都听清了，熱著的那個話頭就收了尾。做記錄的小伙子手快，“敲鐘”兩個字落紙，成了
“敲盅”。
島欄的冊子最薄︰過冬的維護照表走，燈線、門窗、防潮，一項一項畫了勾；沒什麼可報的，也都報了。報的人說，島上頭一個冬天，表是照著海上的脾氣排的。
老會計把最後一冊合上︰“都對得上。”滿屋子的人，肩都松了一點。
散會的時候，瑪琪把冊子一摞摞收攏，收齊了才開口︰“王先生。秋冬的賬，歸一了。”
散會的人往外走，樓道里有人伸了個懶腰，說這賬越坐越順，比歇半天還松快呀。旁邊的人接話，說那往後每季都來坐坐，坐成老規矩才好呢。
記錄是當天下午整理出來的。翻到
“敲盅”那一行，瑪琪停了停。上回那個
“鍋”
字是圈著留下來的，這回她也沒改，只在旁邊添了個小括弧︰（鐘）。添完，她把那頁壓平，往下一翻，這一頁就算過了。
前世一句帶過。這一世自家的賬，一頁一頁，他打算看得比新聞久。
散會不久，王京的傳真跟著到了，紙從機子里吐出來，還帶著一點溫。頭一行說，臥底那部送審有了回音，干淨利落，只有一筆。
下頭空著半行，又起一行︰檔期那塊牌子立著，日子先空著。送審這一環，家里一貫的做法是遞得早、說得少，回音好，也不興擺席。
最底下一行︰下一部，還是雙雄那條線，原班底，本子先立骨。王京的字向來這樣，事情說完就收，半句多余的都沒有。
他把傳真翻過來，在背面落了一行回話︰本子立住，人別散。
下午，京城的電話追過來，是元泉。听筒一拿起來，那股毒舌隔著線都听得見︰“井哥兒，最近敲鐘的比開機的都多，你們家那口鐘，什麼時候也響一響呀？”
他回︰“鐘，別人家的好听；賬，自家的好看。”
那頭靜了一小會兒，像是在掂這句話的分量。元泉的話向來七分逗三分探，探不著的，她也不惱。隨後她嘖了一聲︰“行吧，鐘不響不要緊，賬好看才難得呀。”說完
笑著先掛了線。
掛了電話，他把傳真和記錄歸到一處，桌上的事就算收齊了。外頭的熱鬧是外頭的，合上本子，還是自家的日子。
立冬後的頭一個晴夜，海邊長廊上風大。長廊的木欄被海風吹得發涼，扶手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潮氣。白日里散步的人多，入了夜就靜了。
他走到一半，欄桿邊站著個人，外套領子立著，手里還捏著一張紙。
“井哥哥。”她回過身來，眼楮先笑了，“風這麼大，你倒是來了呀。”
被風吹久了，她耳朵尖紅了一小塊，一開口還是熱乎的。兩個人順著長廊慢慢走，步子都不快。浪聲從底下翻上來，誰也沒急著說話。
她把上回存著的那句話提了個頭，海風緊了一緊，後半句就被吹了回去。她笑著擺擺手︰“算了，再存一季，利息漲著呢。”
他沒催，也沒問。臨走，她把那張紙塞過來，是電台的節目單，一格一格的節目印得密，有一格被她用筆圈了個圈︰“夜里十一點，有個人唱歌。听不听，隨你呀。”
風從廊柱之間穿過去，把兩個人的影子吹得一晃一晃。
他把節目單折了兩折，揣進外套里兜。她先走了，走出幾步，又回頭沖他擺了擺手。
十一點，他把車停在靠海的一段路邊，收音機的小燈亮著，台早就調好了，就等那一格。整點報時過去，台標響過，前奏起來了。
唱歌的人他當然認得，聲音比平日里慢半格，穩，也軟。他把椅背往後放了半格，音量調得不高，正好裝滿一個車廂。
歌是慢的，句與句之間留著空，海水一下一下，正好替她把空填上。上回她只許他听半首；這一回，從頭到尾，一整首都在。路過的車不多，偶爾一輛，車燈一晃就過去了。
這一世，歌還沒涼，問的人就到了。
最後一個音落下，手機的小屏幕亮了︰“後半首，比前半首好听吧？”
他回︰“好听。”
那頭回得快︰“這才兩個字，及格了呀。那這首就算你的了，不還了哦。”
他望著黑下來的海面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，回了兩個字︰“收下。”
發完，他把手機扣在副座上，屏幕的光在車頂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海面黑著，遠處一排小燈，安安靜靜的。
收音機里換了別的節目，他也沒急著走，坐著又听了一會兒，才把車發動。
回到家，他把案頭的台歷翻到十二月那一頁。翻過去的月份里密密麻麻全是字，翻到十二月，反倒干淨了一截︰冬天的賬，年關的雪，還有一沓沒有開印的請柬。
大半頁空白，像一台還沒有開鑼的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