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礼拜天，年关里平常的一天。
港岛的十二月不冷，海风里带着一点潮气。总部楼下的铺子把年历摆到了门口，一摞一摞，红底金字；食堂里的例汤照旧滚着，窗外过船的声音一阵一阵。
虽是礼拜天，楼里也有人值班，该换班的换班，该打扫的打扫，走廊里干干净净。
茶水间的电视开着，早间新闻先报的照旧是别处的事；播到近尾段，出来一条远海的消息，播音员把稿子念得比平时慢，念完了，停了一会儿，才接着往下报。
消息在楼里走得比电话快。不到晌午，各层都知道了，可谁也没有多说什么。
屏幕上的字幕一条压着一条，从早间一直播到夜里；
路过的人会在电视前站一会儿，站完了，接着去忙手头的事；
外头打来的电话比平日多了些，多半是问个平安，回过去的，也都简短，一句是一句。
从那天起，楼里走动的人把话都放轻了，轻得像怕碰着什么。没有人张罗临时开会，也没有人喊谁去议事。楼里像是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：越是这种时候，越照旧。
各口的活照做，只是做得比平日更慢，也更稳：账房的流水多对了一遍，要发的函件逐页又核了一回，船期照排，排得比往常更仔细；
手上得空的，就帮着旁边的人把活再核一遍，谁也没有声张。
午间食堂里，说话的声音比往常小，吃完饭各回各的座位，谁也没有久坐。那天余下的时间过得很慢，没有人看钟，也没有人催。
前世这样的消息，他也是在电视上看的，看过了，日子照过；这一世近了许多，近到楼里的脚步声都听得清，他能做的反倒简单，把该走的账，当天走净。
午后，玛琪上楼来，把一页纸放在他手边。纸是裁好的老格式，边角压得平平的。
“王先生。老规矩。”
单子上还是那几行老字，一行一个短句，写了许多年，早就不必多改：一笔钱；当天走账；不开发布会；不留镜头；不署名。
玛琪就站在桌边等着，不催，也不多话。
他从头看到尾，没有添字，也没有减字。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旧钢笔，拧开帽，在页脚落笔，签了一个字：转。这一笔落得比平日慢些，墨色压得实，把纸洇出一点深色。
他把笔搁下，交代的话也短：“账当天走，话一句不多说。”
玛琪应声，把纸收回去，对齐了边角。下楼的时候，她的脚步比平日轻。账房那头，印泥盒的盖子已经开了。从签下那个字起，这笔账就走了起来，走得快，也走得全
一分一厘都落在册上。照的还是一年一年照下来的旧例。
往后的几天，年关里的热闹先一件一件收了。
总部的联欢不办了，告示栏上就一行短通知，没解释，也没人问。约下的几桌饭，挨个打电话去改，改成了喝茶；茶钱照付，位子留着，说改日再坐。
电话里不多解释，对方也没有多问。省下来的，并进那笔账。告示栏前，有人站了一会儿，看完点点头，走了。
楼下大堂的台面上，不知谁放了一只小木箱，开着一道窄口，没有字条，也没人照看。来的人路过，放下的放下，走的走；没有招呼，也没有停留。
箱子在台面上安安静静摆着，一天下来，没有人去翻看它。到夜里，箱子里添了些东西，没有人去看是谁放的。
第二天早上，箱子还在那里，窄口开着；没有人去合上它，也没有人去挪动它。
有个板块的负责人上来请示，站在门口，把话问得也轻：“这种时候，外头都看着。要不要对外发句话？”
他正看着手边一份表，听完，摆了摆手：“做事，不做秀。”
来人站了一站，应了一声，退下去了。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才把门带上。他低下头，接着把那份表看完。
京城的天黑得早。王馨的电话是夜里进来的，先问了两句家常，说到一半，忽然停了，过了一会儿才出声。
“哥，外公在电视前坐了一晚上，音量调得很小。”她说，“字幕他也不看，就那么坐着。我给他倒了茶，凉了才想起来端一下。”
他问：“吃饭了没有？”
“吃了。吃得少。”她说，“谁劝他回屋，他都摆手；后半夜才肯歇下，灯也没关。”
她还说，胡同口那棵老树落了叶，扫了一堆；外公没让清走，说堆在根上，来年好。她说这些的时候，声音是平的；他就听着。
听筒里静了静，只剩一点风声，一阵一阵的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替我看住他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得快，“我看着呢。”
“哥，你在那边也早点歇呀。”
他说好。听筒放回去，屋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转过天，王馨的电话又来了，这回话短。
“哥，外公把年跟前订的两样热闹退了。”她说，“一样是订下的一台戏，一样是年下的几桌席。人家来问还作不作数。他说退了，不作数了。单子收进抽屉里，再没提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他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年照过，声小点。”
六个字，隔着千里，说得轻轻的。他说好，搁下电话，坐了一会儿。
又过了两天。夜里，港岛的灯照常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从写字楼的窗子，到街口的铺面，再到半山的路灯，没有多亮一盏，也没有少亮一盏；码头那边，夜班的灯也亮着，船进船出，照装照卸。
海边的长堤上，灯排得整整齐齐，海水在灯底下黑得发沉。楼里的灯一层一层暗下去，只剩值班室还亮着一盏；门半开着，里头的人守着夜，桌上的茶换了热的。
这一天和前一天一个样，也和这一年的许多天一个样。
传真机安安静静。案头压着请柬的印刷单，谁也没有来催；
走廊上有人路过，把脚步放得轻。
院线口倒是来过一回动静：一份联署的单子递到发行口，牵头的那家，牌子上挂着百川的名头，说的是来年分账的旧例该翻新了。
发行口压着没往上递，
按规矩先回了八个字：照旧例办，来年再议。玛琪把这份单子记进册子，记在年尾那一页，备注两个字：又来。
玛琪收工前把当天的册子送上来。走的时候，她在本子边上添了一行小字，落得安安静静：热闹的事，先放一放。数，过几天再数。
他从案上取了一张纸条，把京城捎来的那句话写上，一笔一画：年照过，声小点。写完，他看了一会儿，取过纸镇，压在上面。六个字压在纸镇底下，平平整整。
他把纸镇压好，起身把窗户开了一条缝。
楼下门卫室的人影晃了晃，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，他朝那边抬了抬手。
关灯，睡了。
秦放歌的工作室也关灯，只是临关前助理加了一张纸条：「三月见。」纸条背面没有字，只有日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