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落了一场雪，下得匀，落得静；天亮的时候，胡同里全是扫帚声。
扫的扫，推的推，雪被归到墙根下，堆成一条矮矮的白线；墙根底下，谁家的扫帚走得慢，雪色就浅一层，青砖露出来，干干净净。
邻家的小孩举着比人高的扫帚跑过，扫了两下就跑开了，雪上多出一串乱脚印；大人喊了一声，小孩应了一声，又跑回来接着扫。
几只麻雀落在扫净的墙根下，啄了两口，扑棱着飞走了。
小院里，葡萄架压着一层白。外公起得早，拎着竹扫帚出来，不急着扫路，先把架上的雪往下拨，一捧一捧，往藤根上堆。堆到一半，他直起腰，冲屋里说：“雪厚，根就暖。”
屋门开处，那只猫先出了门，爪子踮着走，在雪地上踏出一溜小梅花。外公的扫帚到了跟前，绕了个小弯，把那溜梅花印留了下来。
账房的小屋开了门，王秋雁趁着好太阳，把往年的账本搬出来透了透风；就着日头，她把这一年的数又理了一遍，理完了，进屋去打电话。
晌午，港岛的电话响了，京城来的。接起来，是王秋雁。
“老板，年底的账房都归齐了呀。”
她那边有风箱的响动，灶上正蒸着年馍，一屉一屉的。
“外公照旧看过明面上的账，一页一页翻的。翻完，只说了一句：‘今年这本，厚。’”
“就这一句？”
“就这一句呀。再多，他也不肯说啦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还有个光景，我瞧着记下了：他搁下本子的时候，手在封皮上按了一按，跟按着一年的收成似的。”
他在这头静了静，没接话。这一按，比好话实在。
她接着报：年货照着素净的样子备下了，一样不多，一样不少；灯，照挂。末了又添了一笔：那本册子，外公让收好了，摆在老地方，等来年再翻。
“好。”他应了一声，“雪天路滑，让外公少在雪地里站着。”
“知道啦，您放心呀。”那头应得利索，先收了线。
挂了电话，他把这句记了一笔。外公的话向来到此为止，剩下的，都在那个“厚”字里。
京城扫雪的时候，港岛这头的年根也近了。街上的铺子陆续挂起了灯，素素净净的，数起来一盏也不少；总部楼下那家，把水仙养在门口的浅盆里，花苞刚冒头。
年根前，这一年总着数的账坐齐了。这天没刮风，窗帘卷着半幅，屋里的暖气烧得正好；还是那间大会议室，还是那张长桌。
四本账从柜里请出来，影视、音乐、网络、岛，一摞一个板块，摆开的时候，桌面上就满了。
这回坐的是年账。报数的人先念板块的名字，念到哪一栏，哪一栏的人应一声；一本一本过，一栏一栏核。
这一桌坐得比往年安静，谁也没提这一句；声音放平，册子摆正，就是这一桌人的讲究。
报数的声音不高，翻页的声音不停，长桌上的茶续了两回；对到晌午，对到日头偏西，最后一本翻到了底。
报数的人合上手里那册：“都合得上。比去年，高了一线。”
那一线不算多，胜在稳。四栏的话都不长，可谁都清楚，是整整一年攒出来的。
老会计摘下老花镜，搁在册面上：“坐了一整年了，顺过手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：“年年都这么坐。”
屋里有人笑了一声，很轻；笑声里没别的意思，就是稳当。
落年份的时候，有人手快，往新册子的扉页上落了个
“2005”。旁边的人拿笔杆轻轻一敲：“还没到呢。”
手快的人自己先笑了，揭下那页重落；这一回，落得慢，一笔一画。
前世到了年根，他也盘点，盘的是自己的欠条与押金条，摊一桌子，数完了还是那几个数；这一世的盘点，是四本账坐到一桌，坐了一整年，谁也不用跟谁伸手。
盘点的最后，筹备口也报了一行：剧本的最后一稿过了；主创的日程对上了；道具和服装的头一箱，进了仓。报完，添了半句：“就差开春了。”
他听完，说：“好，等开春。”
末了，还捎着两笔轻账。一笔是金镛剧第二部：选人的事过完了第一轮，留到年后细定。报得也短：老规矩，先看基本功，不急。
另一笔在音乐栏：街上今年那几首歌，到年根了还在响；彩铃的账，长尾还厚。南边那个唱歌的比赛，秋天收了尾；热闹散了，歌没停。
两笔都不大，搁在年账后头，顺手就过了。玛琪翻到音乐栏那一页，在页脚添了四个字：回声还在。合册的时候，她的批注照旧简短，一行：账合年安。
会散的时候，四摞册子收进柜里，落了锁；钥匙在会计口手里转了一圈，收好。这一年，就算入了库。
当晚，玛琪收了本子回家。港岛的冬夜不下雪，只有海风把窗子吹得嗡嗡响；进门的时候，桌上摊着一张画。
画上是一座房子，窗户里点着灯；房子上头落了满纸的小点，一颗一颗，是雪。雪落得满，屋顶、墙头，都白了一层；画角上，红笔歪歪扭扭落着两个字：思妍。
蜡笔短短的几根，滚在纸边上，纸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味道。思妍说，她还没见过雪，先画一张放着；等真的见了，再画一张。玛琪看了好一会儿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画纸翘起一角；她伸手压平，顺手把画挪到台灯底下，让那场雪亮了一亮。
夜里，短讯进来，是京城那头珍黎的：“年下蒸了枣糕，给你留了一块，冻在窗外。井井。”
短短两行，末尾还是那两个字。他回得短：留着。那头没再回，跟往常一样，报完就收，不讨回音。
港岛的窗外没有雪。他把手机搁下，心想那块枣糕甜不甜，得等化开的时候才知道。
年根的事，一件一件收了口。那本明年春上的台历，是年前就领回来的，在架子最里头搁了些日子；他把它取出来，摆在案头。
台历的封皮干净，纸也厚实；他翻到三月，停了一停，又合上了。合上之后，他把它放在案头右手边，伸手就够得着。
案头最上面一格，压着请柬的稿样。纸是素的，边角裁得齐整，安安静静，就等一个“印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