典礼当日的白天,唐娜的单子只剩三行。
半页裁好的纸,一早送到他手上:五点整,侧门,第三排右手边。这个位子。
“我往下看,能看见的地方。”昨晚她提过一遍。
早年这种单子厚到三页,如今她自己把它压到三行;她写字跟走路一样,一步不拖。他看了两回,把纸折小,收进兜里。
“三行够吗?”有随行的人问他。
“够。她给我的单子,什么时候厚过。”他把纸按回兜里。
“那要是临时改了钟点呢?”
“改了她会再给一行。”他说,“我这边不猜,只等。”
白天安安静静。电话没来一个,该挡的,唐娜都替他挡在门外。午后的日头很好,他下楼沿剧院外那排树走了一圈。
叶子黄了一半,扫街的把落叶往树根上归,扫帚走得慢;剧院的门关着,门里正是晚上要用的那一块。他隔着马路看了两分钟,往回走,步子跟出来时一样。
“来一个?”路口有个卖热狗的摊子,摊主把炉子捅旺了些,冲他招呼。
“不来了。”他摆了摆手。
“我看你站了半天。”摊主说,“这样的日子,站外头的人比里头的人多。”
“我是里头那个。”他说,“在外头站一会儿,图个清静。”
这一届,台上台下没有自家要收的卷子,账不动;他这趟越洋来,就为坐一把椅子。为坐一把椅子越洋,这话搁在别人嘴里像玩笑,搁在他这儿,是正经事。
“王先生,真不去后台打个招呼?”随行的人替他把行程排了两遍,还是不大放心,问。
“不去。”他说,“后台是给拿奖的人待的。我去,反倒把人家那点高兴分了。”
“那要是人家想见您一面呢?”
“人家想见的,是台上那两个钟头。”他把话接住,“我来这一趟,就是看一眼。看一眼,回去干活。”
出发前,他把礼服摊在桌上熨。素净的一套,不抢灯。熨斗走得很慢,肩线袖口后背,一道道过,最后一道褶压平,他用手背蹭了蹭,是平的。
他的手艺是管“稳”的,不管“亮”的;衣裳如此,人也是。熨完,衣裳挂到窗边散散热气;窗外的太阳还好,晚上那一场灯,一盏都还没亮。
傍晚,他换上礼服出门。剧院外头先亮起来的,是红毯那头的灯。
车流一串接一串,灯一片压一片,快门响得像一阵一阵的急雨;下车的人一波接一波,被灯接住,笑声隔着马路传过来。他听着,没停步。
热闹都是别人的。他没走红毯,从侧门进,乐得清静。侧门边上立着两个工作人员,对着单子核名字;年轻人引他进去,走两步回一下头,像怕跟丢。
台阶是旧石头的,被鞋底磨得圆润,踩上去,连脚步声都被吸走了。台阶窄,人不多;他摸出票来,票是硬卡,角上印着一行小字:第七十七届。
“先生,这一片的位子,不好买。”引路的年轻人瞥了一眼那张票,小声说。
“不是买的。”他把票递回去。
“那是?”
“是留的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哦了一声,没再问,把他往里引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先生,您这一格,要不要留个名字备着?”进了门,另一个工作人员迎上来,把手里的单子摊开,指着上头一格问他。
“不用。”
“回头有人问起,我们也好回话呀。”
“问起来就说是个看戏的。来看戏的人,不用留名字。”他把礼服的下摆理了理。
他把票递过去,验过,有人引着他往里走。
第三排右手边那个座,灯到这一片已经泄了力,落下来是软的一片;他在半暗里坐定。前排有人回头扫了一眼,又转了回去;这一片暗,正好。
场内的灯一层层暗下去,音乐起来,一年一度的事,就开场了。
剧院里坐得满满的,灯光扫过来,脸一张张亮起来又暗下去;台上的灯,一年也就认认真真亮这么几回。艾米今晚登台。
她从侧幕里出来,灯追着她,落到她身上;礼服上那道线在灯里清清楚楚,连头发丝都亮着边。
摄影机的长臂在头顶慢慢转,转到他这一片,停了一停,又走了;镜头不认识他,也就不来为难这一片暗光。
她拆开信封,抽出卡片,手很稳。名字念得慢,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排;那名字,是别人的。会场里那点小小的骚动沉下去得很快,像水面合上了一道缝。
台下轻轻动了一下,有人低声重复那个名字;他没有重复,听清了就够。
“您也投她了?”旁边一排有个中年人侧过头,压着嗓子问他。
“没投。”
“那您怎么坐在这儿呀?”
“我来看看奖杯长什么样。”他说得平淡,“上一回在电视里看,隔得太远,看不清底下那一圈刻的是什么。”
掌声跟着起来,有礼貌,也有真心;她笑着欠了欠身,退半步,把最亮的那一块让了出去。
就是退这半步的当口,她抬眼,往台下瞟了一瞬,落在他这一片的暗光上,快得像没发生过。
台下那么多人,只有一个人知道,这一瞬是空出来给他的。他坐在暗里,手搭在膝盖上,平得像刚熨过的一道褶。灯从他脸上扫过去,没停。
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世他坐在暗处,把台上的每一寸光都看明白了。
夜里,散场的人潮过去了两拨,剧院后街才慢慢空下来;她从后街绕过来,裹着大衣,脚步不快。进门先脱鞋,礼服挂到椅背上,鞋拎在手里,人往沙发里一陷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递过一杯水,她接了,喝两口,杯子捧在手心里。屋里只亮着台灯,一小片软光。暖瓶立在桌角,水是早上烧的,还温着;屋子小,一小片光就够用。
气顺了,话就来了:“老板猜怎么着呀,出门前我出了一点小岔子。”他抬眼等着下文。
“我呀,把一只鞋垫塞错了脚。唐娜面无表情,把另一只递过来。连眼皮都没抬。”
她学唐娜那张脸,学不像,自己先乐了。他听完,只给了两个字:“稳当。”她笑,说:“她稳她的,我才敢乱呀。”
她说:“台上往下看,人可有意思了。”他答:“那就多站几回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接话,把手里那双鞋摆到地毯边上,一只挨着一只,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说真的,”他开口,“你今天在台上,比往年稳。”
“哪里稳呀?”
“该慢的地方慢了。”他说,“名字念出去之前,你停了一息。就那一息,台下几百号人跟着你一起停。”
“我自己没觉出来呀。手心里全是汗呢。”她把外衣的领子解开一点。
她从带来的袋子里摸出一支香槟,瓶身上还挂着水珠。瓶塞开得很轻,泡沫往上走了一小截就停住;她只倒半杯,放在两个人中间:“剩下一半,留着领奖那天。”他说:“到那天呀,我给你满上。”
半杯酒搁在两个人中间,谁也没去动它;屋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气泡一粒粒往上走的响。
她早年撂过一句“我只想拿奥斯卡”,今晚谁也没提,它自己也在灯底下多站了一会儿。
“那半瓶,你打算搁到哪天?”他问。
“搁到我自己拿得到的那天呀。你可别忘了今天说的话,那天你负责满上。”她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忘不了。”他说,“这两件事,我都记在账上。”
“记在账上,就是记在心上呀。这两个字,你可从来没往外借过。”她把杯子拢回自己那边。
“借不出去的。”他说,“账在自己手里,借给谁都不作数。”
她把额头搁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,就一会儿。楼下有车在等,车灯从窗帘缝里晃进来;她探身到窗边,冲窗外摆摆手,让车先走:“这一天剩下来的那一点时间,不进任何人的镜头。”窗帘合上,屋里只剩一盏小灯。
袋子里,那半支香槟的气泡,还在一粒粒慢慢往上走。
第二天清早,传真机吐出一页,纸边还卷着一小圈。唐娜的字一行行往外走。
“风大,裙子没出错。问的,都挡回去了。下赛季的卷宗,已立。”多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,跟那张只剩三行的单子并排放着。这一张,写的是“裙子没出错”。
他没走:厂里的景,快好了。
他一早往片场去。景都立起来了,就等“咔”的那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