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杉矶那边的厂区，开拍前一晚，灯逐盏地试，试到哪一盏，夜就亮到哪一块。
片场是从一间大车间改出来的，车间里的东西基本没动。钢梁是真的，梁上的吊车是真的，那几台机床也没搬走，油还润着，手一拨，轮子照转。
铁是真铁，机床是真机床，该有的油、该有的锈、该有的磨痕，都在原处。厂子把几位退了休的老技师请了回来，机器归他们管；谁要动，先问一声。
几个人话不多，可机器一出声，哪儿不对，他们先听出来。
先试的是顶上的大灯，架好，接线，通电，光柱从高处落下来，落在机床褪了漆的罩壳上，浮尘在光里打旋。
管灯的人朝底下喊一嗓子，拿尺的应一声，弯下腰，白粉笔在地上画一道；换一盏，再画一道。地上的线，横的是灯位，竖的是机位；明早谁来，照着线站位子，错不了半格。
暖的白的，一路试过去，车间的深处一截截地亮出来。
有人看着这一屋子旧家什，说要不要添两件新道具，亮堂些，上镜也体面。美术口的老先生正抹一张操作台，抹布走得慢。
“不添。假的一上手，观众心里就滑。”把磨亮的边角又擦了一遍。
他把台面抹完最后一道，退开两步，从头看到尾，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话。
王井来的时候，灯试得差不多了。他从灯底下走到机器那头，又走回来，地上的粉笔线逐条看过。
收灯的时候，一盏盏灭下去，试好的位子留住，明天照单子亮；夜里的车间不响，铁有铁的凉，凉得踏实。明天天一亮，这儿就要站满人；今夜的静，先还给这些铁。
开机这天，没有剪彩，没有发布会；能省的，筹备的时候就都省了。要说还剩点什么，就是角落里那张小桌：几个橘子，两瓶水，一张折好的红纸压在底下。
没人念，也没人掀；从桌边过的人，手都收着劲儿。
桌是头天收工后摆下的，一张旧木桌，擦得干干净净；摆的人没说什么，看的人也没问。开机就是开工，不是摆给人看的典礼；这规矩，从筹备的头一天起就立着。
有个新来的伙计问，开机仪式几点；有人说，没有仪式。他愣了一下，噢了一声，转身干活去了。
“小伙子，仪式这东西，看给谁看。给自己看的，机床一响就是仪式。”有老技师接了话。
新伙计噢了第二声，这回听进去了。
“噢不要紧，噢完了长记性。就怕不噢不问的，干一年，手上还是空的。”边上有人笑他一天噢两回。老技师替他挡了。
“不噢不问，一年白干。”新伙计把这句写进了自己的小本，写完念了一遍。
请回来的老技师，头一回见这阵仗。几个人来得早，活儿还没开，先围着那几只橘子看。有人拿起一只，掂了掂，敲了两下。
“这是新来的道具呀？”又对着光照了照。
“管开机顺的东西嘛。”旁边有人接话。
“管什么用呀？”老技师哦了一声，把橘子放回原处，摆正，掏出小本，一笔笔地记。记着记着，又问。
“图个顺呗。”
“这个，记哪一栏呀？”
“记好的那一栏呗。”
他点点头，把“顺”
字添上，又看了一遍，才把小本收回去。那几只橘子，后来在桌上摆了一整天，谁也没动。
第一镜排在上午。通告上，一上午就排着这一个镜头，别的不急。开工前，场务沿着墙根走了一圈，把挡路的箱子挪开，地上的线压进槽里；灯光把昨晚试好的位子又对了一遍。
天窗底下那片白光，是昨晚半宿的功课，今天要出活儿的地方。现场压着声；走路的人贴着边，谁的喉咙痒，就走远两步。
前世他知道，“开机”
两个字多容易变成一场热闹，红布、话筒、通稿，满天飞；这一世这边，不办那些；值得等的就一样东西：场记板合上的那一声。
场记板举起来的时候，板背朝着众人，上面贴着一张纸角，是美术口从请柬上描下来的那条线，一枚蛋形的头盔，两笔胸甲，简得不能再简。满场静下来，板一合：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各就各位，谁也不多话。
那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，走进白光里。第一条，进光早了半步；第二条，停在光里的那一息，短了些；两条，王井都只抬手，没喊话，那个身影自己退回暗处，重来。
到第三条，他没抬手：人站在白光正中，纹丝不动；机器在边上沉沉地转，谁都没出声。
“过。”他说。
现场没人拍手；那一刻的安静，比掌声响。场边，记小本的那位老技师摸出本子，默默添了一笔。
“导演，今天这一条过了，明天是不是就往下走？”收工前，跟组的场记是个生手，头一回进这种组，凑过来问了一句。
“往下走。”他说，“不过这条，以后还要再拍一回。”
“过了还拍？”
“过了的那条是给机器留的。”他说，“再拍的那条，是给人留的。”
“那两条都用？”场记在本子上记了一句，写完又抬头。
“剪的时候看。”王井说，“你现在只管记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场记把本子合上，往怀里一揣，转身小跑着去了。
那位抹台面的美术老先生还没走，站在机床边上，手里攥着抹布。
“导演，今天这几条，机器响得对不对？”
“对。”王井走过去，“太对了。”
“太对不好？”
“好。真家伙响起来，跟配音不一样。配音的响得干净，真的响得脏，脏才对。”他伸手在罩壳上按了一下。
“那明天那台钻床，让它空转？”老先生把抹布往肩上一搭。
“空转。”王井说，“空转的声儿，比干活的声儿更像活的。”
“记下了。还有别的吗？”老先生掏出小本，逐笔记，记完又问。
“有。”王井说，“今天动过的家什，一件件点清楚，谁用谁签，明早对一遍。”
“怕丢？”
“怕丢。”他说，“这些不是道具，是人家厂子留了几十年的家当。少一件，我脸上过不去。”
“那我今晚就守在这儿。”老先生把小本收好。
晌午，传真从港岛和京城到，问的就一句：开机顺不顺。回过去的就两个字：顺的。
传真之后，手机在衣兜里震了一下，是珍黎，掐着两边的钟点打来的。
她开口不问开机顺不顺，先问他几点睡的，饭吃了没有。他说吃了。
“你那声吃了，一听就是没吃。”她在那头静了一息。
他没辩，笑了一声。
“明天吃热的。”她说，“人在外头，饭一凉，什么事都凉。”
“知道。”
那头静下去一会儿。窗外的厂房黑着，只有值班室亮着一盏灯，光落在铁皮顶子上，薄薄一层。她像是攒了攒力气，再开口时，声音比刚才低下去：
“井井，我想你了。”
这四个字，她从来没当面说过。隔着大半个地球，倒说得干脆。
“嗯。”他握着手机，顿了顿。
“就知道你回一个字。行了，睡吧，等你那边天亮。”她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鼻音。
电话挂断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车间里铁是凉的，兜里那一小块是热的。
官宣放出去的，拢共就两样：一张侧影，一行字。侧影是半张脸，眼睛给了，名字没给。就这两样，外头也够吵的了。
报纸的娱乐版有话，话都留着半句；网上的论坛吵得热，有人把三年前的旧帖翻了出来，跟帖又摞了几层。
外场门口来过两拨记者，都让制片口挡在了栅栏外头；信也来了几封，厚的薄的都有，拆开看过，叠好，收进同一个盒子，说好都不回。
外头的动静，有人天天拢一遍，归进册子，只记，不评。组里的口径就一句，贴在通告板边上，也传到了各口：不回嘴，不加戏，把片子拍好。
王井交代下去的话更干脆：任何人不许对着记者评价选角。半天就传遍了全组；听的人都明白，这是条铁规矩。
“导演，外头那些话，真就一句都不接？”组里有个刚调来的年轻制片，头一天就碰上来堵门的记者，回来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一句都不接。”王井说，“你接了半句，人家替你补成一篇。”
“那他们要写得更难听呢？”
“让他们写。”他说，“笔在他们手上，片子在我手上，笔写不过片子。”
“可人家说，不接话就是心虚。”
“心虚不心虚，等片子出门那天看。现在外头说什么，都是替咱们数日子。”王井把通告单翻过一页。
“记住这句，比背十条规矩强。”年轻制片站着没动，还想再问。旁边老制片拉了他一把。
年轻人噢了一声，跟开机那天那位新伙计一个调门。边上几个都笑了，笑完各干各的活去。
外头怎么吵，是外头的事；片场里，通告单一天一张，灯一亮，只管下一条。
拢进册子的吵声里，有一条被人多读了两遍。有记者在外场喊话，说圈里传着对家秦放歌的一句话，拿技术奖是本分，拿艺术奖才是本事，
问王导接不接这句。
“话是好话。替我谢谢秦导，技术奖我领，艺术奖我也领，哪样都不嫌多。”王井把手里的通告单折了折。
“秦导还说，您不回应就是认了呀。”
“认了什么？”王井笑了笑，“他家的奖杯，搁我家柜子上不成。回去告诉秦导，机床我借他，本子他自己找，路各走各的，比比谁走得远。”
记者说这话我可原样带回去咯。王井说一个字都别改，改了他不认。
制片口照规矩没接茬，册子上只添了一行：问话的又多了一家。
“机器不接采访，片子替它回。”王井翻到那一页，停了停，把册子合上。
乔森是当天午后到的。冬天末了那张传真的末尾，他写的是“春天见”。说好春天见的客，开机当天，人就到了。
他没带记者，也没带随从，进了车间先转一圈。灯下的粉笔线他看了，机床边上站了站，又走到外场那头，那头的景还空着，只垒着几块底板。
转回来，他在那身半成品的壳子跟前停住。壳子打过了底漆，棱是棱，缝是缝，接缝上还留着新加工的毛口。他伸手，从顶摸到底，指头在接缝上停了停；摸了半天，说了三个字：
“像真的。”
王井在旁边站着，没接话。乔森抬手在壳子上轻轻拍了一下，转身往外走；走到门口，回头朝那片白光落过的位子看了一眼，才走。春天见，见着了，话还是那么短。
散场前，他在门口碰见那位管机器的老技师，问了一句机器怎么样。
“机器好。”老技师说，“就是人还生。”
“怎么个生法？”
“人拿它当道具，它就死。拿它当家伙使，它就活。今天下午那几条，是活的。”老技师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“明天呢？”
“明天看人。”老技师说，“机器不看日子，看人手上的劲。”
“导演，这屋里几十年的东西，您可别扔。人换了，家伙得留着。”老技师临了又补一句。
“留着。”王井说，“一件都不动。以后谁想拍戏，还来这儿。”
夜里，第一天的素材，剪辑口连夜过了一遍。过完，灯底下静了一阵。
“要不要给总部回个话？”有人看着架上刚码好的带子盒。
“不用。”王井说，“等它有模样了，再往回送。”
隔壁剧组的灯还亮着，秦放歌那一组剪到下半夜，把最后一场过了三遍才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