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島進了潮氣，錄音棚里倒是干爽的，干爽得牆皮都是涼的。開春挑來的那個嗓子頭一回進大棚，站在話筒前，手心在褲縫上蹭了兩回；話筒架的高度調過兩回，耳機里的底噪輕得像沒有。
錄音師問她︰“渴不渴？先喝口水壓壓。”她搖頭，說這會兒嗓子正正好，喝了水，反倒不認得自己的聲音了。
歌早就寫好了，在譜架上擱著，不急著錄；名冊上的名字勾過一遍又一遍，最後留下的那一個，氣最勻。編曲素淨，前奏空出一大截，等的就是人聲進來的那一下。
有人翻著名冊問︰“就定她一個？”管這攤事的說︰“定了。挑人的時候比的是誰高，留下的那個，比的是誰穩。”
隔著一面玻璃，監听燈亮起來，有人比了個手勢︰不急，先試一遍。
王井在外頭坐著，問旁邊的人︰“她緊張不緊張？”那人是跟了她幾個月的︰“上台前話多，進了棚反倒靜了。這樣的，一般差不了。”
“再松一點哦。”頭一遍，聲音有點緊。監听的老師只說了一句。
里頭的人隔著玻璃回話︰“是哪兒緊呀？是氣，還是嘴？”老師比了個落肩的手勢︰“都不是，是心。你就當這棚里只坐著你一個。”那頭笑了一下，再開口，聲音就輕了。
唱歌的人閉了閉眼，肩膀落下去一截，再開口，聲音就順了，像被誰在水底輕輕托了一把。這一遍走到底，沒人喊停，一條過了。
棚里靜了好一會兒，沒有人出聲，怕把這點氣吹散了；調音台邊上有人在本子上記了一筆，沒寫評語，只記了個“留”字。老錄音師把帶子收進鐵盒，動作輕得像收一件剛晾好的白襯衫。
剛入行的小工湊過去問記錄的人︰“這個‘留’字，是好還是不好呀？”記錄的人把本子合上︰“不用問。能叫你舍不得說話的，一般就是好的。”
老師摘了耳機，跟旁邊的人點了點頭；屋里沒人說話，點頭就算數。走廊上有人路過，腳步在門口停了一停，又輕輕地走開了。
走過來的是管排期的，站了一會兒，低聲問︰“這一條，排哪一檔呀？”老師把耳機放下︰“不急。好歌不挑日子，日子會自己來找它。”
那首歌叫《寧夏》。名字是早早定下的，進棚這天，才算真長出一把嗓子來。
歌出門，頭一站是電台。首播那天，音樂板塊的編輯把播出條別在日歷上，條子上只一行字。
邊上有人問他︰“要不要打點一下，往前挪挪時段？”他把條子按平︰“歌放出去，是騾子是馬自己走。咱不推，也不攔。”
到了下午，街面上先有了動靜︰音像店把那張碟擺到了架子最外頭，第一批貨還帶著塑封，櫃台留了一張做樣，誰點就放一遍；小賣部的收音機從中午響到傍晚，一天七八回，買東西的人站著听完一段，才想起自己本來是來買什麼的。
有顧客在櫃台前問︰“這是誰唱的呀？名字沒听過。”老板把碟抽出來給他看封套︰“新來的，嗓子里有一股舊勁兒。”顧客半信半疑，站著听完了整首，臨走說︰“給我也留一張。”
出租車里，司機把台調來調去，調過兩遍停在這首歌上，也就沒再換。
後座乘客問了句︰“師傅，這歌叫什麼名呀？”司機想了想，說沒記住名，就記著調子了，能跟著哼。乘客說︰“那也差不多夠了。”
公園里，晨練的收音機跟著換成了這一首，打太極的步子不知不覺慢下來半拍；樹底下的棋攤，也等听完了才接著走子。
打太極的老太太停了手，問旁邊的人︰“這是那一首吧？我听了三天了。”旁邊人應︰“就它。家里孩子也哼，哼得比我還準。”老太太重新起勢，嘴里跟著哼了半句。
電台的值班電話響得比平常勤，一大半是點名要再听一遍的；有听眾還往電台寫信，信封上不寫歌名，只寫“就那首”，編輯拆開一看就懂。編輯部把這些都記下來，回頭歸成一句︰歌在街上站住了。
有編輯跟主編商量︰“要不要請人上節目唱一回？”主編把信摞齊︰“等人家自己開口。歌紅了，人別急著紅。”
有小孩在門口跟著哼，哼不全，哼得挺齊，哼到一半互相看一眼，又接著哼。小學的音樂課拿它當教材，孩子們拍著桌子打拍子，拍到下課還沒停。
音樂老師問︰“你們誰會唱？”底下舉起一片手。老師挑了最邊上那個總不舉手的︰“你來。”那孩子站起來，頭一句跑了調，第二句就找回來了，坐下的時候耳朵紅著，嘴角壓不住。
理發店把喇叭挪到門口，剪頭發的人安安靜靜听完一整首，連脖子都忘了轉。
推子停了，師傅問椅上的人︰“還剪不剪？”那人回過神︰“剪，剪。剛才听到哪兒了？”師傅把調子接上哼了一句︰“就這兒。”
街角唱片行的老板講究，親手拿粉筆往小黑板上寫歌名，寫完退後兩步端詳；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孩仰著頭說︰“叔，寫差一筆呢。”老板把粉筆一擱，嘴硬︰“早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再看，那塊小黑板上的歌名，一筆沒差，粉筆槽里還留著新擦的印子；老板背著手站在門口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到夜里，點歌台的小本子上，這首歌後頭已經畫了一排正字。一個星期下來，歌不用誰推，自己在街面上走順了。
值班的姑娘接電話，問︰“還是那首？”那頭說︰“點兩遍成不成？我媽也愛听。”她說︰“成，只要打進來的都成。”
彩鈴上架，頭一周的賬一天報一回，一欄欄往上走。老會計做了一輩子賬，報數從來不帶表情；到第五天。
“歌還能長這麼多錢呢。”他推了推眼鏡，說了句。
像說給自己听，說完把單子拉回去，又從頭對了一遍數；對完，把單子疊成小方塊，跟昨天的摞在一起，壓上鎮紙。這幾天，賬房的燈比別的屋滅得遲。
管賬的小伙子探過頭問︰“師傅，這個數兒是不是記岔了？”老會計把算盤往他那邊推了推︰“你再打一遍。”小伙子撥完，沒抬頭，小聲說︰“是我看岔了。”老會計嗯了一聲︰“看岔不丟人，怕的是不敢再打一遍。”
外頭南邊那台比賽的報名潮翻得正凶，賬上這一欄不急，長得穩。
“人家拿的是頭名，咱們拿的是長線。兩本賬，別記串了。”有人來問要不要跟著那邊的熱度蹭一蹭，瑪琪把筆尖擱下。
音樂板塊的負責人來送下月的排期，站在桌邊說了句︰“下個月還排著兩首呢。”瑪琪沒抬頭︰“一首首來。”
等人走了，瑪琪把月報拿過去，用紅鉛筆在彩鈴這一欄上圈了圈，圈畫得不圓，倒夠準；她沒寫批注。
“能听出賬來的歌，不多。”只在頁腳添了一行小字。
有人進來添水，看見她在頁腳寫字，問︰“記這一句做什麼呀？”她把筆帽扣上︰“做賬的人，也得听得懂歌。不然哪一天賬長得不像話，我都不曉得該喜還是該查。”
合上本子的時候，她的手指在頁腳上多停了一秒。
片場收工，已經過了半夜；車間里的機器都歇了，只剩出入口一盞燈亮著。對講機偶爾響一聲，值夜的報一句正常，又沒聲了。這半個月，片場白天是鐵和火，夜里才剩下紙和字。
帶子和賬是跟當天的郵件一起到的，拆開的時候，還帶著一路的涼氣；鐵盒的標簽是瑪琪的手筆，字跟賬上一樣板正。
他把帶子放進機器，听了一遍，屋里安靜得很；再把賬頁攤開，從第一欄翻到最後一欄。他沒開大燈，台燈壓著桌角；賬頁翻過去，影子在紙上跟著動。
門外有人要進來送水，被他擺手攔下︰“先擱門口。”那人探頭問了句︰“要听幾遍呀？”他說︰“一遍就夠。听第二遍，心就不淨了。”
前世一句帶過。這一世這首歌的賬不一樣，一頁頁，長得不慌。翻到底，他在頁角畫了個小勾，勾不大，落在角上剛剛好。
電話響，是家里打來的。王馨在那頭說︰“哥，咱們院里也在放那首歌 ，外公背著手听完，說這歌松快。”他應了一聲，說︰“讓外公早點歇著吧。”
王馨又問︰“哥，這歌怎麼誰都會唱呀？我們班同學都會。”他說︰“好唱唄。好唱的歌，才走得遠。”王馨嗯了一聲，說胡同口修車的也會哼兩句。
這一世，歌先他一步進了院子。王馨又絮絮說了兩句學校的事，被外公喊去添水，電話就掛了。
傳真機接著響，吐紙的時候哼哧哼哧的，紙出來還卷著邊。王京的字還是老樣子，逐行，不繞彎︰“續作二稿過、人齊，等你一個空當。”他想了想。
“秋後見。”提筆回了四個字。
就這四個字，夠那邊把心放回肚子里；傳真紙折好，壓在那頁畫了小勾的賬頁上，他才關燈。
瑪琪收了本子回家，進門按亮燈，先換了鞋。桌上攤著畫紙和蠟筆，思妍趴在桌邊，正給家里的貓畫像。畫一張，貓走一回；三張攤開，沒有一張像。
她捏著筆說︰“它動呀。”過了一會兒，又回頭告狀︰“媽，它拿尾巴掃我呀。”瑪琪靠著門框說︰“那是它不讓畫唄。”
思妍頭也不抬︰“媽，你說它听沒听見咱們放的歌呀？”瑪琪說︰“听見了。它不跟著唱，是它不肯。”思妍想了想︰“那它心里唱著唄。”說完又伏下去畫了。
思妍不服氣，挑了最像的那張推過來；瑪琪端詳半天，給三張排了個序︰一張像板凳，一張像團雲，一張像剛睡醒。排到一半，她自己先笑了。
畫紙邊上，橡皮被指甲摳出了一個月牙；蠟筆有幾根短得捏不住了，畫出來的顏色倒挺亮。
“這回別動呀。”思妍鋪開第四張紙，對著貓說。
貓抬眼看她一下，又扭開頭去。思妍轉頭跟瑪琪商量︰“媽，要不我改畫它睡著的樣子？”瑪琪說︰“隨你呀。它醒著不肯，睡著了，就肯了。”
貓從桌沿跳下去，蹲在窗台上，尾巴尖一甩一甩。窗外，誰家的收音機飄過那首歌，飄了一半，就飄遠了；屋里的筆尖還在紙上沙沙地畫。
“畫完了，這張給貓。”思妍忽然把筆一放，宣布。